冉轻颜笑了笑,那笑容像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正好三分恭敬七分疏离。
“大人谬赞。大人要的糕点,我这就吩咐伙计去包。”
“不急。”萧肃抬手,制止了她要唤人的动作。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烟粉色的襦裙,双环髻,粉白花簪。”他慢悠悠地开口,“从前在京城,你可不敢这么穿。”
冉轻颜垂着眼,任由他打量。
“那时候你总穿素净的,月白、天水碧,把自己穿得像要出殡。”萧肃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柜台,站在她身侧,“现在倒好,知道打扮了。”
“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青浦地方小,不比京城繁华。大人若是来巡察的,该去府衙坐坐;若是来买糕点的,我这就给大人包。若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若是来找茬的,恕不奉陪。”
萧肃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莲雾堂里回荡,惊得柜台后头两个伙计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好,好。”萧肃笑够了,看着冉轻颜,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兴味,“两年不见,冉十七娘,你倒是比从前有意思多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足有十两。
“玉兰花香糕,雪花酥,透花糕,白玉霜方糕,”他一样一样点过去,“一样来十斤。”
冉轻颜眉头微微一动:“十斤?大人这是要带回京城分发同僚?”
“不。”萧肃看着她,唇角勾起,“本官要在青浦住些日子,慢慢吃。”
“饕餮转世,四十斤糕,吃不死你。”冉轻颜在萧肃走远后才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门口,咬牙切齿的说道。
六月底的天,热得人心头发躁。
青浦的傍晚,日头虽已西斜,暑气却没散多少。街上的青石板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烫脚,连狗都懒得动弹,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喘气。
莲雾堂的伙计们正收拾铺子,准备上门板。阿桂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块湿帕子,边走边擦汗。
“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白衣胜雪。
阿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人。不是脸色苍白的那种白,是整个人都白得发光——白衣、白靴、白腰带,连头上束发的发冠都是白玉的。衣袍上绣着金线,被夕阳一照,星星点点地闪着光,像把一截银河穿在了身上。
他就那么站在柳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阿桂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手里的帕子,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男人正看着莲雾堂的招牌。
不是看铺子,是看招牌——那块刻的、漆得发亮的、写着“莲雾堂”三个字的招牌。
看了很久。
久到阿桂开始琢磨要不要进去叫掌柜的——
那男人动了。
步子不快,衣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线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阿桂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书,里头形容那些世家公子,说什么“玉树临风”“月下仙人”。她当时不懂,这会儿忽然懂了。
可他最终也没踏入莲雾堂的门,转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里。
“阿桂,怎么还不进来?铺子里都要走不开了,快些帮忙,下了工再逛。”冉轻颜从屋内走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交领襦裙,外罩藕色薄纱大袖衫,鬓边簪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手里还攥着个账本,显然是正在里头算账。
“云兮,我刚才看见了个神仙一般的白衣公子往咱这儿看呢。”阿桂笑着说。“看见付桑啦?”冉轻颜笑着问道。“和付公子不一样,付公子是你们说的文人墨客的好看,我刚才见的才是话本子里的月下仙人呢。”二人打趣几句也就不聊了,纷纷走进铺子内忙活。
萧肃这几日没来铺子里,可她知道他还在青浦。码头那艘官船一直停着,他的随从隔三差五来买糕点,一买就是好几斤。
六月底,青浦的荷花开了满湖。
商会一年一度的荷花宴,就设在湖心亭。说是宴,其实是青浦有头有脸的商户们聚在一起,赏赏花,吃吃酒,谈谈生意。冉轻颜去年刚入会,没资格上主桌,但今年不同,她名下有三家分号,虽然在商会里不算头筹,但也没人再把她当新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