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回:

月光正好，竹影婆娑。叶傅宁弯着嘴角，脚步轻快地溜向竹玉楼。

那扇门透着暖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东方疏影侧卧的轮廓，手边的小几上搁着那只还没收走的酒杯，一副半醉半醒的闲散模样。

叶傅宁轻轻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师父——还没睡呀？”

东方疏影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她轻手轻脚靠近的动静，也约莫猜到了她这个时辰摸过来的意图。

叶傅宁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蹭到他身边，挨着躺椅坐下，还顺手把他搁在膝头的书卷拿开，凑近了，眨巴眨巴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讨好：“好师父，徒儿想跟您借点钱。”

东方疏影终于抬眼，斜睨着她：“没钱了？”

“嗯。”她理直气壮，“下午跟怀逸闹了点小别扭，我想明天一早去镇上给他买那本他想要很久的小说。他说了好久的那本。今晚把人惹生气了，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嘛。”

东方疏影沉默片刻，也不急着掏钱，只是慢悠悠地晃了晃杯底残酒，闲闲地开口：“你拿什么还？现在还欠为师一大笔呢，这几章里都没赚钱，恐怕这章也不会了。”

“徒儿慢慢攒嘛！我可是能赚大钱的人!”她嬉皮笑脸，随即眼珠一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

“再说了，您想想，要是我明儿一早拿着钱去把书买回来，再往怀逸面前一放，他肯定感动得不行，到时候他一高兴，说不定就愿意跟我和好了。您这也是替宗门内部团结做贡献呀！”

东方疏影嗤笑一声：“拐着弯替自己找台阶下，倒是会说。”

“那还不是师父教得好。”她顺杆就爬，赶紧补了一句，“而且徒儿出门在外，有时候提一提师父的名号，特别是不羁舟这三个字——那可真是太好用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几分薄面，徒儿心里可替师父骄傲了！”

她笑得狡黠，活像只叼到小鱼干的猫。

东方疏影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倒像是早已看穿她的把戏，只是懒得拆穿罢了。

他没有答话，只是放下酒杯，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小荷包，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荷包不重，但落进手心时带着被体温焐过的一丝温热。

“拿去吧。”他说，语气淡淡，“以后少提‘不羁舟’三个字。”

叶傅宁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漾开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谢师父！师父最好啦！”

她欢快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补了一句：“对了师父，您的不羁舟这个名号，是真——的很好用。”

说完她也不等他反应，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夜色中。

东方疏影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轻轻摇了一下头，指尖在杯口画圈。低声说道：“中二病。”

时间倒回不久前的飞燕门。夜色初降，贺见薇抱着书推开正厅的门时，霍起云正对着一卷账目拧眉。

霍行之坐在窗边，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扇子搁在膝上，望着窗外看风景。

贺见薇的脚步轻快，一进门就带进了一股活泼的气流，裙摆还在她身后轻轻扬起。

“我回来啦！”她声音清脆，往桌边一坐，先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然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终于有机会把今天的事说出来：

“今天虽然没找到三师兄要的那本书关于体修的书，问了好几家都说没有。”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随即又翘起嘴角，“但是我吵架又赢了！”

霍行之抬眼：“吵架？”

“嗯！”贺见薇把今天书摊上的事说了一遍，如何看见那本书、如何先付钱、又如何和沈怀逸争执：“他一直说‘明明是我先看见的’，可他又不付钱，站在那里干瞪眼，我就直接付了嘛。”

霍行之弯了弯嘴角：“你倒是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我的理！”贺见薇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随后又敛了语气，带着一点分享秘密般的激动，“不过后来来了一个姐姐，她对我特别温柔，说我编的头发好看。我告诉她是我自己编的——她就夸我说‘手真巧’。而且她还帮我说话，没有偏帮她师弟，说‘书是谁先付钱就是谁的’。”

霍行之：“那她长什么样？”

“穿着很清爽的青色衣裳，扎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和话本子里写的女侠一模一样。”贺见薇想了想，补了一句，“她说她叫叶傅宁。”

霍行之把“叶傅宁”三个字默念了一遍。他放下扇子，语气带着一种闲话家常般的轻快：“你那位姐姐，可真会夸人。”

他走到贺见薇身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发顶的发髻，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不过——明明是我给你编的头发，你怎么说是自己编的？”

“我那不是顺口说的嘛。”贺见薇有点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总不能跟陌生姐姐说‘这是我师兄帮我编的吧’……那多奇怪。”

霍起云原本一直在看文书。自从听见“叶傅宁”三个字之后，他手上的卷宗就没有再翻动过。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眉头已经悄悄拧起来了。

他第一次见到叶傅宁的时候，她梳着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穿着一件看起来至少二十五岁才会选的碎花裙子。

他当时还在心里感叹：玄苍派现在连结了婚的修士都要带在小辈出来跑腿了。

他把那页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到底多大？”

他觉得很丢人，又觉得这件事不该这么轻易地翻篇，她还泼了自己一身水呢。可他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追问。

于是他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把那卷文书翻了一页，虽然并没有认真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