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了你,孩子。”许书义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是墨阳……对不起你。”
钱浅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说她不难过?那也太凉薄了。
说她难过?她装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沉默。
许书义握着她的手,继续说:“他那个脾气,我知道。在外面胡来,不着家,我……我骂过他,打过他,没用。我身体不好,他不敢跟我吵太凶,可转过身去,还是那个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周婉蓉在旁边递过纸巾,轻声劝:“书义,你别太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钱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为了许墨阳,是为了这个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管那个儿子有多不争气,在父亲眼里,终究是儿子。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边:“爸,这是从警局领回来的,墨阳的东西。车钥匙,身份证,银行卡……您看看怎么处理。”
许书义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颤抖着手接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车钥匙,是他买给许墨阳的那辆保时捷。身份证上面的照片还是许墨阳大学时候的样子,年轻,意气风发,嘴角带着笑。
他摩挲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才二十八……”他喃喃着,“才二十八……”
周婉蓉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着什么。
钱浅坐在那儿,像一个旁观者。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母亲会这样哭吗?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钱浅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一个星期后,许书义出院了。又过了一个月,许家要办一场家宴。
许书义亲自给钱浅打的电话。
许家别墅在城西,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还有一棵上百年的桂花树。
她去过两次,一次是相亲,一次是婚礼,都是走个过场。
相亲那天她坐在客厅里喝茶,全程没抬头,只记得那棵桂花树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
第二天中午,钱浅开车过去。别墅门口停满了车,来的亲戚不少。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在对着她笑。
“钱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可怜的孩子,瘦了好多。”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都是一家人。”
钱浅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刚死了丈夫的许家少夫人,年轻,没有孩子。
那些笑容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心思。
周婉蓉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钱浅,可把你盼来了。”她上下打量着钱浅,眼神里满是慈爱,“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瘦了。回头让厨房多炖点汤,给你补补。”
钱浅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关切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之前在殡仪馆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也笑了笑:“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周婉蓉嗔怪地拍拍她的手,“你嫁进许家,就是我儿媳妇,不叫妈叫什么?”
钱浅顿了一下,改口道:“妈。”
周婉蓉满意地笑了,拉着她往里走,一路上跟人介绍:“这是我儿媳妇,钱浅,画画可好了,以后你们多走动。”
钱浅任她拉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这场合,这些人,这些笑容,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过客,等事情尘埃落定,她就会从这场戏里退场,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小心,落在她身上。
钱浅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儿。
很瘦,很小一只,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明显不合身,领口的蕾丝松垮垮地垂着,露出突出的锁骨,身后是一盆绿植,几乎要和那盆植物融为一体。
那双眼睛却在看她。大大的,黑黑的,里面像是盛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在钱浅看过去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就躲开了。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抬起来。
钱浅愣了一下。想起在殡仪馆里,那个被许家亲戚议论的瘦小身影。
是她。那时候没看清脸,现在看清了。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像一朵没开就被掐了尖的花。
她叫什么来着?钱浅想了想,没想起来。
旁边的周婉蓉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哦,那个啊。”
她压低声音,凑到钱浅耳边,“许文馨的女儿。她妈那事你还不知道吧?有时间给你讲,现在这丫头没人管,只能在几家亲戚轮着住,今天轮到三叔婆家,就给带过来了。”
女孩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想把整个人都藏起来。
钱浅收回目光。
周婉蓉又拉着她去见其他亲戚,一个接一个地介绍。
钱浅笑着应和,叫这个婶婶,叫那个姑姑,叫这个表姐,叫那个堂嫂。
一圈下来,她一个都没记住。
终于,周婉蓉被别的事叫走了,钱浅得了空,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透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棵树,想着过几个月桂花开了,该有多香。
正想着,那道视线又来了。
很轻,很小心,落在她身上。
钱浅没有马上转头,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
女孩还在那个角落,正偷偷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连退了两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墙。
钱浅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点想笑。
这么怕人吗?怕成这样,还要偷偷看她?
她端着茶杯,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女孩更慌了,整个人往阴影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盆绿植后面。
钱浅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瘦小身影,轻轻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
近看更大了,黑葡萄似的,里面盛着惊吓、慌张、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一个细细的声音:
“许……许知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