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洞穴顶部的裂隙渗下来,一滴,又一滴。
林疏立在画像墙前,指间还捏着那张被撕碎又拼合的纸片。
纸上的眼睛狭长微挑,似笑非笑,像极了照镜子——
又比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痴迷?
疯狂?
还是某种他读不懂的、滚烫的执念。
他垂下眸,将纸片碾成齑粉。
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林疏淡淡道:“烧了吧。”
鹿萤早就在等了,荆棘触手轰然扫过整面墙,火焰从展格里蹿起来,舔舐着一幅幅画像。画布蜷缩、焦黑,画中人艳丽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某种诡异的献祭仪式。
小狐狸从林疏肩头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翼抽动两下,打了个喷嚏。
“看什么。”林疏指尖点了点它的脑门,“又不是烧你。”
鹿萤凑过来,脸颊上被水兽啃噬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衬着那张灵秀的脸,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盯着燃烧的画像,忽然闷闷地说:“他画得不像。”
“嗯?”
“你笑起来更好看。”鹿萤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邀功的小狗,“他才画不出。”
林疏没应声,只是懒洋洋地抬眸,睨了他一眼。
只一眼,鹿萤就像被勾了魂似的,脸颊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恶狠狠扭头,冲着燃烧的画像墙又甩了一记触手,轰隆一声,碎石飞溅。
谢聿立在洞穴入口,盲杖点地,面无表情。
他没有回头,但林疏知道他在听。
听火焰舔舐画布的声音,听碎石落地的声音,听鹿萤急促的呼吸声,听自己指尖摩挲衣料的细微响动。
像一个蛰伏的蜘蛛,用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所有人,一寸,一寸,收紧。
林疏忽然笑了笑,从他身侧走过,肩头几乎要擦过他的手臂。
谢聿没有动。
林疏也没有停。
两个人像交错的两道暗流,无声,却汹涌。
撤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驱逐药剂在水里扩散开来,昏死的水兽尸体浮了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铺在水面上的灰色地毯。
护卫队的人在前方开路,裁决院的人缀在后面,两拨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条深渊。
靳野走在裁决院队伍的最前方。
他浑身湿透,银灰作战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黄金重剑浮在他身侧,剑刃上的血痕已经被湖水冲淡,只剩一抹若有若无的绯色。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疏。
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盯着一只猎物,比杀意更浓烈,也更危险。
林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像滚烫的烙铁,落在他的后颈、肩胛、腰窝,一路往下,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灼烧感。
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将小狐狸从右肩换到左肩,指尖漫不经心地挠着它的下颌。
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呋呋声。
鹿萤目露出艳羡,而后撇了撇嘴。
“嗯,”林疏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也想被挠?”
鹿萤顿时瞪圆了眼睛,期待的点头:“想。”
林疏轻笑了一声,没应。
鹿萤等了片刻,确认自己等不到那个“挠”,气鼓鼓地一挥手,荆棘触手从水中猛然蹿出,将一具挡路的水兽尸体甩飞出去,溅起的水花浇了靳野一身。
靳野抹掉脸上的水,冷冷地看了鹿萤一眼。
鹿萤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两个人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无声地较量着。
谢聿忽然开口:“靳二少,看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靳野挑眉,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先生管得未免太宽。我看的是路,还是人,您一个瞎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刺耳极了。
护卫队的人脸色骤变,手已经按上了武器。
裁决院的人同样绷紧了神经,重剑嗡鸣。
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疏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
湖水冰凉,触感黏腻,有什么东西从他指尖滑过——是水兽的残肢。
他捏住那块残肢,拎起来看了看,又随手扔了回去。
“脏。”他蹙眉,将指尖在鹿萤的衣角上擦了擦。
鹿萤的衣服本来就湿透了,被这么一擦,更是皱巴巴一团。
他却不恼,反而美滋滋地挺了挺胸,好像被林疏擦了手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
靳野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暗色又深了几分。
二号立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阿野——”
靳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