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顺着阶梯走下来。
盲杖点地，他的步履极稳，浑身萦绕着令人惧怕的冷意。
缀在他身后的人都很沉默，恨不得把头压到最低。
唯独被押着的鹿萤臭着一张脸：“我不走！”
他孩子气的“哼”了一声，身后的人看着谢聿的脸色，赶忙松了手。他们决计不敢违背谢先生的意思，但得罪鹿萤的下场，也不一定会好到哪儿去。
鹿萤凶巴巴瞪着谢聿。
哪怕谢聿不用异能，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如刺，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场景，鹿萤性情纯直，一向听话好哄。
谢聿犹带怒意，冷冷道：“对他心软是什么下场，你没看到？”
鹿萤不听，倔强道：“走了，小疏回来找不到我。”
感受到死亡般的恐怖气压，所有人将脑袋压的更低，不敢抬头看谢先生的脸色，只能听见他阴沉隐怒的声音：“你要什么得不到，非得被他耍的团团转才高兴？”
“要什么都可以吗？”
鹿萤小声说：“那我要小疏笑，像医院里那样笑，每天都陪我玩。”
他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里冒出光亮，兴奋又期待。
谢聿怒极反笑，想到卧室里林疏抱住自己，一副温顺乖软的模样。
都是装的。
他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谢聿面无表情，心中恶意涌动。他们降落的这个停机坪，安保管理极为严格，早在昨天就提前戒严，林疏身上有伤，想要逃出去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只是这次再抓到他——
鹿萤忽然欢欣的喊出声：“林疏！”
谢聿一怔。
阶梯不远处，一道消瘦身影被纳入感知里。声音、温度转换成谢聿脑海中的画面。
侬丽的青年蹲在一对衣着华贵的母女身前，仰着头，似乎专注的听小孩子欢快叽喳的比划。
小女孩说完话，他懒洋洋的应：“嗯。”
拖长的尾音有种淡淡的温柔。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兴高采烈，将仅有的玩具、零食通通分享给他。
她握住林疏的指尖，一边软声喊：“妈妈，妈妈！可以把这个哥哥带回家玩吗？”
应该是镜庭高层的妻女。
那位母亲几乎无法把眼睛从青年的脸上移开，任谁都能看出她瞬间的惊艳和痴迷。
林疏晃了晃被她牵住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不可以。”
他抱着几袋儿童零食站起身，转向飞行器，看见不远处的谢聿一行人，神色淡淡的走过来。
下飞行器之前，缉捕他的消息已经往外发放，他却大摇大摆的行走在外，哪怕这会儿反应过来的持枪队伍将他一团圈围，林疏仍然从容到近乎嚣张，半点没有逃犯的自觉。
谢聿异样的沉默了会儿，才问：“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很奇怪。
林疏睨他：“为什么不回来。”
然后将手里的粉盒儿童甜奶分了鹿萤一瓶。
察觉谢聿无神的目光仍然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林疏一副“算了，可怜可怜小崽子”的表情，也分了他一瓶。
谢聿捏着强塞过来的奶盒，一时凝噎。
林疏将方正奶盒的一角咬出洞，斜斜的拿着奶盒，低下头，舌尖轻轻的舔着一股股往外冒的奶液。
像猫儿舔水喝。
鹿萤本来都揪下了奶盒背后的吸管，看他这样，眨了眨眼，也有样学样的用牙咬。
甜滋滋的儿童奶一入口，他用力点头，百分百肯定林疏的觅食水平：“好喝！”
于是谢聿的耳边，舔水声重叠交替的响起。
谢聿脸色发黑，默然片刻，终究是忍无可忍：“够了。”
他冷冷扔出一句：“内部通缉撤了，把他带下去吃东西。”
在鹿萤喊出声之前，谢聿无可奈何，恨恨补了句：“还有他。”
…
吃饭的过程中，鹿萤教会了林疏怎么用筷子。
他学的很快，从一开始的笨拙，到有模有样的上手。
再一次被拎过来的医生苦着脸。
谢聿冷声说：“手术是否成功，我要一个结果。”
医生盯着扫描的图层，又看了林疏的测试结果。
抬头看林疏本人，他正饶有兴致的用筷子夹豆子，一颗又一颗。美人笑的眉眼弯弯，侬丽惊人。
这哪里像是失忆的样子。
医生斟酌着说：“应该是成功了。”
谢聿挑眉，声音沉的让人胆寒：“应该？”
“根据他的脑图层显示，手术已经完成了。但是这位……的测试反应有点奇怪，他并没有常规的惊惶恐惧等负面情绪，更多是新奇探寻，就好像是把人当做另外一种生物，而非同类，甚至都不放在眼里。”
失去记忆的手术体通常表现出强烈不安感，畏惧受到潜在的伤害。
可他更像一个睡醒的孩子，轻松愉快，兴致勃勃的和蚂蚁玩。
其他人在他眼里，就是蚂蚁。
医生问：“或许是手术后遗症，导致他存在某种认知障碍，先生，是否需要引入心理干预。”
在医生眼里，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谢聿听完这话，若有所思，反而神色略微放缓。
下一刻，他的掌心忽然一阵灼痛，仿佛提醒着他和林疏之间不死不休的隔阂。
谢聿五指用力收紧，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别心软。
他神色冷峻，森然道：“调一支液态“净化气雾”过来。”
空气净化气雾，哈森医生的作品，别名“杀虫剂”，对人体并无用处。
在空气中含量超过百分之三，足以遏制兽化反应。
当它提取为液体，对异兽来说无异于溶血毒药，一碰即亡。
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试管送到了谢聿手上。
他摩挲着冰冷的试管，轻声道：“林疏——”
林疏和鹿萤同时扭过头，看着他。
桌前五颜六色的儿童零食，他和鹿萤相互分享，你一根我一口。
现在他学会了开零食包装，在不用转换爪子的前提下。
林疏：“嗯？”
谢聿低垂着眸，道：“喝了它。”
他展开手掌，露出仅仅半指长的试管。
小小一根，恐怖浓度足以支撑镜庭三年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