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长久的寂静。
监护病房里的管状灯散发出莹莹冷光，映在凌霜发顶，投进他浅淡的瞳孔，又顺着修长的脖颈线条隐入蓝白条纹病号服里。
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良久后，呼出一口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远洲登时发出一声冷笑：“我以为你会想一个更好的理由来搪塞我。”
凌霜没说话。
“你想通过镇压叛乱的方式再次立功，加固你在君主身边的地位，换取他彻底的信任，如果我想的没错，第五区这场暴乱就是由你策划的，你当然有足够的手段迅速平息，”路远洲目光森然，沉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凌霜，
“然而我出现了，让你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功劳被我抢走，因此你才决心除掉我。”
凌霜缓缓睁开眼，看向路远洲，似乎透出一丝愕然，他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的表情虽然愕然，声音却平静沙哑。
路远洲冷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证物袋，里面赫然躺着一枚橡胶子弹：“看看这个东西，眼熟吗？”
凌霜瞳孔微微缩紧，随即移开目光望向正前方那面冷白色的墙壁。
“这就不敢面对了？我从很早就开始怀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贸然来到这里？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朝南区管理员开出的那一枪，你拿过情报部五年的射击金牌，而那天晚上不过是一百米而已，那管理员身上却没有一丝伤口，”路远洲两只手指夹着证物袋，子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而更不巧的事，你为了保险起见将那颗子弹替换成的橡胶弹，就落在谷堆不远处，现在，就躺在这证物袋里。”
凌霜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平淡，薄唇紧紧抿着。
“查出这件事后，我忽然挺好奇是什么让飞蛾这么一个连君主都敢杀，甚至杀了之后还潜伏到新君身边的反贼领袖心慈手软，甚至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都要保全一个管理员的性命，”路远洲将证物袋随手放到一边，看着凌霜缓缓道，
“不过这一切在我调出那个南区管理员资料后就明白了，钟长江，钟浩的父亲，如果我没有记错，钟浩是你在帝国学院唯一的朋友，第五区出身的beta，毕业后回到了这里，无业，我相信他现在也是你的磷翅的一员——”
“路远洲，你敢！”凌霜猝然撑起上半身，细瘦的手指抓着病床边缘的栏杆，太过用力以至于骨节都有些发白。
路远洲俯身伸手，啪的一声，铁钳一般牢牢攥住凌霜的手腕。
Alpha眉骨下的双眼陷入一片灰黑的阴影：“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一枪？”
凌霜将手往后抽了抽，但没有挣脱成功，冷脸道：“放手！”
路远洲直直看着凌霜的双眸：“你本想杀了我，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
一声质问仿佛利刃穿破心脏，凌霜浅琥珀色的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映出那枚呼啸而出的子弹。
世界上大多物体的运动轨迹都是可以预见的，正如那颗子弹破风而出的一瞬间，凌霜就惊觉它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因为在他写好的剧本里，那一枚子弹从一开始就应该对准他自己。
因公负伤，奋起反抗。
由此，一切怀疑都会彻底终止。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想要杀你，”凌霜垂下眼，露出一个平静到极点的表情，“那一枪，本来就不该落在你身上。”
路远洲目光一怔。
凌霜嘴角扯了扯，仿佛是想笑，但没能成功。
路远洲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喉咙，问：“为什么……”
“让你欠我一条命啊，”凌霜淡淡道，“这不是更有用吗？”
路远洲的脸色堪称风云变幻，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所以你就帮我挡子弹？凌霜，在你眼里我的智商有没有超过五十？”
“……”
路远洲的手猛然攥紧了，英挺的眉毛拧了起来：“这他妈的不是橡胶子弹！如果不是我提前安排了医疗飞船……”
他声音骤然一顿：“你现在已经死了！”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我死了也是一样的，”凌霜眼眉低垂，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语气陈述，“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你会崩溃，会后悔，你也许还会想杀了钟浩泄愤，但最后，你还是会加入我们，在路昌明下定决心让你远离上城的那一刻起，你已别无选择。”
“如果你死了还有什么意义？！”路远洲厉声道，一把钳住他的下颌，“凌霜，你没有心是不是觉得我也没有！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语气一顿，几近哽咽着说：“你怎么忍心让我再失去你一次……”
凌霜盯着他充血鲜红的双眼和痛苦道扭曲的表情，呼吸一凝。
“每一次都这么坚决，果断，”路远洲的手一点点松开，眉头止不住地颤抖，似乎在强忍压抑许久了情绪浪潮，“这么多年，你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跟路昌明走的时候，也只留给我一个离开的背影。
“当我知道你就是飞蛾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他妈的真是太好了！你抛弃我跟路昌明走只是为了你们那所谓的组织！也许你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舍不得的……”
像是被无形的重物狠狠压塌肩背，这个一贯强大高傲的alpha终于无力地闭上眼，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可你为什么，连你自己的生命也成了谋划的一部分……你就这么想让我看着你死去吗，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凌霜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对方的眼角，可须臾之间又松了下来。
“其实我没有真的想死，那枚子弹被调换了，”凌霜几近呢喃道，“他们真正想杀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