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嘀嗒声，路远洲轻轻捏了一下凌霜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王朗是路远洲的参谋长，两人曾是帝国学院同窗，又曾经在三年前那场与邻星的交战中，共同驾驶一架只剩半台发动机动力的飞船击退了敌方的指挥舰，可以算得上是能过命的交情，因此，这次期初并不太合规的行动，路远洲带上了他。

奈何此人是个不会看眼色的，见监护室病房门打开，就要伸长脑袋往里张望。

路远洲挡在他前面，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又发生什么了？那群人不是已经散了吗？”

王朗收回目光，低声道：“请您跟我来指挥室，有重大发现。”

指挥室内，大屏还停留在一段第五区的人口热力图回放上。

“粮仓那边已经清点完毕，运粮车损失了两辆，其实总量并不多，”王朗道一边说，一遍拖动进度条，斟酌道，“不过，有一点不对劲。”

路远洲挑起眉毛。

王朗将时间定格在一处，道：“您看在这个时候，四个区的参与暴动的人同时撤退，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路远洲一看右上角的时间，六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他心头一跳。

六点十七分，如果他的推算没有错误，那就是在凌霜中弹后的五分钟后。

王朗见他不语，指着屏幕道：“更奇怪的是，那个时候指挥部这边刚接到暴乱消息不久，我们的人都还没有到现场，如果他们的目标是粮仓，本可以造成更大的破坏，但是……他们却像是未卜先知一样选择了撤退，而且整齐得就像是……收到了统一指令。”

路远洲凝神盯着屏幕，操控回放：“统一指令是肯定的，这种程度的暴动不太可能是农夫自发行动，几乎可以确定背后有人煽风点火，但是……”

他拖动进度条回到六点十七分前后的热力图显示，只见表示士兵的蓝色图标还远在数公里以外，而四个粮仓周围的人群却都突然散去了。

整场诡异的暴乱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王朗疑惑：“难不成是有内奸通风报信？”

路远洲默默看了两秒，冷笑道：“如果有内奸，昨夜南区的暴动已经被我们镇压，那一百多个他们用来试水的先遣部队全部被抓，策划者就算是再狂妄自大，也应该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为什么还要在今天早晨再次行动？”

王朗道：“也许是想趁运粮车开走之前打劫？不过他们居然能够调动这么多人同时行动，还进退有度，还真有狂妄的资本，这背后的人，不会是那个磷翅组织吧。”

路远洲冷哼一声，又将热力图回放到暴动起始时间，然后一帧一帧滚动过去，画面上的任何一处，任何一点信息他都没有放过。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他们所在的南区，一小部分暴民的打砸区域并不在粮仓，而是在他们所在的军舰附近，就好像是……

是要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他心头突然猛地一跳，诡异的感觉窜上心头，但他并未声张，而是面无表情地说：“肯定是了，不过，上城交给我们军方的首要任务是保住粮仓和运粮车，既然第五区这些人都散了，就先放过，多派些人去护送运粮车离开第五区，我怕路上再生变故。”

“放过他们？”王朗皱起眉，有点不赞同，“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路远洲摇了摇头：“第一，这些人只是乌合之众，即使抓起了也问不出什么，第二，他们都散了，你去哪儿抓，难不成把整个五区打包带走？而且，我们不是已经抓到昨天第一次暴动的领头人了吗？”

王朗道：“您是说那个南区管理员？可那时他已经昏迷了……”

“医疗飞船已经来了，就算昏迷了也能弄醒，”路远洲拍了拍王朗的肩膀，眼神中透着一股森寒，“去帮我准备一下材料，我要亲自审问这个南区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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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天，第五区仿佛已经重归平静，金色的夕阳洒在指挥军舰银白色的金属外壁上，反射出刺目的亮光，舷舱入口处，一群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正在吵嚷。

“兄弟，你疯了！这可是指挥舰！你怎么能擅闯！”

平头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往反方向拽，但无奈不知是不是天赋异禀还是情绪使然，几个人竟然都拽不动他，反倒其中一个还被那人找准机会一个过肩摔掀翻在地。

“让我上去！我哥在上面！”

“凌阳你是不是疯了！这是指挥舰！只有alpha军官才能上，再说了，你他妈的不是孤儿吗！”

凌阳蓦然转过头，怒视着那个说话的人。

从前凌霜以戴罪之身“死亡”，他的想要进入军队，自然不能让任何人得知他与凌霜的关系，填写表格时随手便写了已无亲属在世。

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看样子是气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发的火山。

那几个士兵站在他的对面挡着舷舱门，有点胆寒。

正在双方对峙之时，指挥舰的舷舱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

舷梯缓缓放下，众人望上望去。

只见路少将身穿笔挺军官服，垂眼看着他们，眉间满是不耐之色：“吵什么？”

“报告少将！对不起！我们马上离开！”没等路远洲开口，几个士兵迅速列成一堆，然后疯狂朝站着不动的凌阳使眼色。

然而凌阳却根本没理他们，反倒冲着指挥舰上的路少将大声喝到：“我哥是不是在上面！”

士兵们顿时面如菜色，纷纷像凌阳投去你完了的眼神。

不料他们的少将却并没有发怒，只平淡道：“凌阳，你上来吧。”

然后凌阳就在士兵们震惊的目光中三两步沿着舷梯冲了上去。

舷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夕阳温暖的光线，指挥舰内冷白色的灯光将入口处不大的空间照得森寒。

凌阳瞬间上前，揪住路远洲的衣领，眉毛竖起怒喝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哥中弹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信不信我把你杀了给他陪葬！”

“如果凌霜死了，用不着你动手，”路远洲眼眸沉黑，透着沉寂森寒的光，“我会先杀了那个凶手，然后亲自下去陪他。”

凌阳喘着粗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倏地松开手，呸了一声：“你这个疯子。”

路远洲抬手正了正衣襟：“走吧，你不是要看你哥吗？你哥还没醒，最多给你十分钟，看完就给我从指挥舰上滚下去！”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监护室，房间里有三个护士，却异常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凌霜安静地躺着，呼吸机已经被撤下了，苍白的皮肤因为悉心照料的关系有了些许血色，鸦翅般的睫毛贴在面颊上，就像是睡着了的瓷人一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