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没接话,径直走到吧台前,扔了两块硬币,冲背对着他擦拭酒杯的酒保喊道:“来一杯啤酒。”
酒保转过身,钟长江才发觉这竟然是一张新面孔。
这大概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面容秀气地过分,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皙,一点没有这里的人该有的粗糙与焦黑,灰黑色的酒保马甲利落在贴在腰身上,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钟长江看的有些发愣,根本想不起来南区哪家有这么俊的儿子。
不料那酒保只瞥了桌面上的两个钢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不够。”
“不,怎么会不够?”钟长江回过神来,他可是这里的常客,不会连一杯啤酒的价格都不知道。
酒保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杯架上,依旧然然道:“上城长官们带来的消息,涨价了,以后一杯啤酒都卖三枚硬币。”
说着,也许是怕生意没得做,酒保将桌上两枚钢镚收走,然后又伸出手,掌心向上冲着钟长江。
钟长江想抱怨两句,可看着眼前那只又细又白的手掌,他鬼使神差地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地从口袋中又掏出一枚钢镚放了上去。
酒保收了钱,终于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去打酒了。
邻座的几个农夫的眼神则几乎没有离开过吧台,直到那酒保的身影被硕大的啤酒桶挡住之后,几人才悻悻地喝了几口酒,再次看向钟姓农场管理员,开始七嘴八舌地打听消息。
“老钟,你说这酒这三年从一块,涨到两块,现在又成了三块,再过几年,我们连喝酒都喝不起了。”
“是啊,说是因为收成少才涨的价,但这第五区又不像那上城有一个罩着的玩意儿,交什么天穹来着,我们可是靠天吃饭啊,怎么还怪到我们头上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长官还说了,要是粮食产量不达标,就要把我们集体流放到第九区去,换一批能干的上来。”
嘈杂的酒馆充斥着各种插科打诨和怨声载道,钟长江听着也没搭话,将脸转向了酒馆的一角。
那是一个卡座的位置,一个穿着高领风衣的年轻男人,面容几乎完全被帽檐遮挡,坐在软包沙发上,缓缓朝他举起酒杯。
钟长江几近僵硬地收回目光。
酒保很快将啤酒端了上来,冰凉的金色的酒液上浮着一层白色泡沫,钟长江盯着那啤酒沉吟两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他擦了擦嘴,将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
玻璃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嘭地一声巨响,瞬间吸引了全酒馆人的目光。
“各位,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今年上城来的长官们已经清点完了咱们的粮仓,”钟长江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可我们第五区东西南北四个农场,没有一个达标,但我们南区因为地形原因耕地少,水渠不发达,差的是最多的,不达标的后果大家也是明白的吧,长官们给了我们三天的时间去凑齐剩下的粮食,但我想问问大家,你们家里还有余粮吗?”
原本嘈杂的酒馆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就像是所有人都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众人将目光投向钟长江所在的吧台。
所有人都在思考钟长江这番话的含义,以至于忘记了窃窃私语。
半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抱怨:“连续几年大旱大涝,上城的人年年增加交粮指标,面包卖的比酒贵,我们都快饿死了还让交余粮,谁家里能有余粮?”
其实原本在座的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个想法,但是他们的抱怨仅限于相熟的小团体之间,没人敢当第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人,这下有人当了出头鸟,酒馆里又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钟长江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可,可各位,若是凑不齐这剩下的粮食,等长官们回上城之后我们整个南区农场就要被替代了,我们,我们都会被发配到第九区那废弃的垃圾填埋厂去,那里没水没电,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一道尖利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打断了钟长江的话:“那就别让收粮那帮人回去!”
如同一滴冰水落入了滚烫的热油锅里,整个酒馆顿时炸开了锅,农夫们也不在压抑内心长久的怒火,纷纷拍桌而起。
“说得对!凑他娘的个屁!难不成这天下还能有什么法子让这地里三天之内长出庄稼?”
“妈的,每天起早贪黑,饿着肚子干活,到头来还要被流放?凭什么上城那群人什么都不干还能吃饱穿暖!”
“不能让他们回去!反正横竖也是个死,至少不能便宜了治安队和那帮收粮的狗腿!”
陈旧的木门发出尖细的开合声,不过五分钟,酒馆里的人竟然走了个精光,只剩下那支风铃叮铃铃响个不停。
陆宇这才换好马甲,从酒馆后门推门进来,看见空空如也的酒馆顿时吓了一跳。
“怎么没人了,”他转向吧台,却见凌霜早已脱下酒保的马甲,换上了黑色风衣,“师傅,你不是要说酒馆最方便探查消息吗?这才十点,难不成就打烊了,这第五区的作息还挺规律?”
凌霜没搭理他的插科打诨。
他站在吧台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半敞开的门外,眉头紧紧蹙着,语气中透着急促:“我们来得太晚了,他们这是要闹事了。”
还未等陆宇从这爆炸性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只见凌霜已经一手撑着吧台,飞身翻了出来,动作潇洒利索地扣上风衣。
“陆宇,把枪带好,我们得去阻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