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位医生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动作没有丝毫停留地将镇定剂注射进别院女主人体内,而后前护后拥着将人推进了下行的电梯里。
“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母亲病情更严重,你们都看不见吗!”凌霜奋然起身,发出徒劳又绝望的怒吼,“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你们推着的那个人就更矜贵吗!为什么见死不救啊!”
母亲口中鼻腔不断涌着鲜血,将他的衣袖和前胸完全浸湿,血腥的铁锈味在空间里弥散。凌霜感觉到怀中的呼吸越发微弱,连忙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冰冷苍老没有生气,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
“妈妈,再坚持一会儿,你不是病好了吗?医生说你病好了,一会儿凌阳就来了,凌阳也恢复了,我们一家三口还要好好过日子,妈妈,别睡,别睡——”
“霜儿,听妈妈说,妈妈原本就时日无多,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妈妈只希望在生命的最后的一段日子里能与你和阳儿安稳幸福地度过……”女人已经气若游丝,她颤抖着手,从自己的脖颈间解下那根遗失在第九区又物归原主的绿松石项链,放到了凌霜手心,“把它收好,这是属于你的,我原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上城,我原以为我们会那样平凡的过一辈子,是我对不起你,霜儿,你属于上城,你的人生原本……”
最后几个字吞没在了母亲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里。
“妈妈,您别说了,是我对不起您,我不该来上城,您再坚持一下,医生!医生来了!”
凌霜大脑中一片混沌,他的双眼已经被那大片鲜血染红,任由着第二波赶到的医生将母亲抢走,任由着他们用心脏起搏器不断蹂躏着母亲瘦小的尸体,任由着那生命检测仪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前厅的,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久久映在他的眼底,他只记得当凌阳上来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只记得母亲那双包含着即为复杂情感的眼睛。他没有晕过去,却仍然无法感知周围的一切,就好像时间就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他的世界好像就停留在了那绝望的一刻。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路远洲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大概是匆匆赶回来,衣服还未来得及更换,敞开的领口显得有些乱,英俊的脸上眉头紧紧蹙着。
凌霜发现自己还在一层大厅的扶手沙发上,而前厅已经空空如也,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也被清扫一空。
“你的母亲……”路远洲说,“我会命人将她在上城安葬。”
凌霜沉默了半晌,双手紧紧攥拳,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抖:“共助会的人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说她早就时日无多,路远洲,你为什么总是要瞒着我,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路远洲犹豫许久才低声道:“共助会的人对她用了刑,你母亲体内至少有三种慢性毒药,早已无力回天,抱歉凌霜,我没能提前告诉你,这是你母亲的愿望……只是希望你不要受到伤害。”
那些用心护理却久久不曾痊愈的瘀斑,每日三餐药膳却仍旧日渐消瘦的身体,这一切,原来都是被精心设计的温床,而生命倒计时里所有的悲伤与苦难,都由母亲一人承担。
“共助会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凌霜崩溃道,“我才是那个偷渡到上城的罪犯,我偷了死人的入学资格,我冒名顶替,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杀了我!”
“凌霜!冷静些,共助会的人找上你母亲不是因为你!”路远洲双手紧紧箍住凌霜的肩膀,以防止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你知道什么?”凌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喃喃道。
路远洲深深叹了一口气:“从在第九区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个真正应该进入上城的学生,可你不算是偷渡,你是我带进上城的,曾经是帝国学院的学生,现在是我的伴侣,从始至终你待在上城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凌霜如遭雷击般抬起头,他心底的秘密,这隐秘的罪行竟然早就□□地被人看了个透彻!
偷了死人的入学资格进入上城,最后还落得个被退学的下场,他本该羞愧,可不知为何,得知这一切早已被人知晓后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解脱,他喃喃道:“那为什么,为什么共助会的人会找上我的母亲,她从来就生活在第九区,只有我到过上城……”
“他们为何找上你母亲,你母亲与共助会到底有何渊源,现在还是未知……只怕她已经被卷入了更深的阴谋。”路远洲盯着凌霜的眼睛,问,“所以只有你们三人在场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母亲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她此前接触过哪些人,还有她为何要袭击——”
“不是袭击!我母亲没有想杀人!”凌霜高声打断了路远洲,眼眶通红地直直盯着他,“二殿下,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是发了病,可最后我的母亲是确确实实的死了!现在她尸骨未寒,竟然还被你列为了怀疑对象……你要我怎么说,她就是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第九区的普通beta而已!”
凌霜一边说一边发着抖,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不断打颤,他似乎迷迷糊糊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可那连接着母亲鲜血和死亡的画面就像是被罩在一层隔音毛玻璃里,稍加清晰一分他就要发疯。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再逼我回忆了!我不想知道,我不想记起来!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处的布料,十根瘦削白皙的手指近乎痉挛,冷汗混杂着无法控制的泪水沿着下巴滴落,眼神逐渐涣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路远洲见凌霜情况不对连忙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按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顺毛似的温声安抚,“你先冷静冷静,我们不说这个,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