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青在屋顶上炸了,尾巴有些烦躁的甩来甩去,"谁看见蛇影了?我今晚一直在药铺屋顶上发呆——那是我!那是我在发呆!"她尾巴甩得快把瓦片抽碎,半人半蛇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影,几个巡夜的不小心抬头看到了,惊恐地低着头跑走了。
叶尘宸跟在她后面跑,小短腿跨不过瓦缝,绊了一下,差点滑下屋檐。他抓住檐角稳住,喘着气嘲笑道:"原来是你。那确实像你干的。"小青猛地回头,尾巴尖直戳他鼻尖:"我哪里像了?!"
"哼,盘在屋顶上发呆,被人当成蛇影——你自己说的。"小青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更气了。苍梧的声音在叶尘宸脑子里嘲笑道:"嗯,你也像。""老板,你是哪边的?""哼,我都不是。"
叶尘宸有些气恼,刚想还嘴,突然,前面屋脊尽头,一道灰影贴着瓦沟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而此时白素贞已经追出半条街,青色裙角在月下飞舞:"还不快追,追完再说。"
叶尘宸刚要提步,苍梧忽然开口,语气难得的有些正经:"左边那条巷子抄近路。"他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他翻身跳下矮墙。落地时脚腕一崴,他龇牙咧嘴地接着跑:"老板,你怎么知道它往左?""猜的。""你什么时候能靠谱点——""哼,跑你的,管那么多干嘛。"
只见灰影在前方货箱之间一闪而过。叶尘宸追得肺里冒火,苍梧的声音却没停,一句接一句地催促道:"快点!前面岔口右转。"叶尘宸越跑越觉得不对。他这位“好”老板平时的标配可是幸灾乐祸,今晚积极得像换了个人。他拐进右巷,忍不住问:"老板,你今天话好多。"苍梧不满的低哼一声,不说话了。
但是三息之后,她还是没忍住又提醒道:"巷子口那排晾衣绳,从底下钻,你别撞上去。"可惜已经晚了。
苍梧话音还未落,小就青从他头顶的瓦面上直扑过去,没收住,尾巴扫断了晾衣绳。两床刚洗的棉被兜头罩下,叶尘宸连蛇带蛇滚作一团,被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俩被被单蒙着脑袋,他闷在里面挣扎:"我动不了了——"小青的脑袋从另一头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让你钻!你还真钻!""从底下钻!""错了错了!我说的是绳底下!不是被底下!"
白素贞折回来,低头看着棉被里滚出的两个脑袋,有些无奈的扶了扶额:"出来。再闹,妖都快没影了。"她掀开棉被,拎起叶尘宸的衣领,又顺手捞起小青的尾巴往肩后一甩:"走。"
可就这么一耽搁,巷子尽头空空荡荡。灰影早就没了踪影,妖气也散了,雨后潮气把最后一点痕迹泡得无影无踪。小青从白素贞肩上探出头,尾巴还缠着半截被单的尸体:"追、追丢了?"
"追丢了。"白素贞站在巷口,目光扫过两边的高墙,追丢了。雨后潮气把最后一点妖气泡得无影无踪,巷子两头空空荡荡。
奇怪的是苍梧,刚刚从巷口那声"右转"之后,她就再没出过声。方才一路催得比谁都急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不存在般。叶尘宸在原地站了会,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担心的问:"老板?""嗯。""我们追丢了。"
"我听见了,无碍。""你不骂两句?"他试探着问,"平时这种时候你话最多。"苍梧没理他,过了片刻,她只是有些情绪低沉的回道:"东西离得远了感应断了。"
叶尘宸听出来了她的不开心他又问:"老板,你昨晚说那贼手里有你熟悉的东西——是什么?""找到就知道了。""现在不能说?""不能。"
两个字,干脆得反常。叶尘宸识趣地闭了嘴。他太了解苍梧了,她真不想说的时候,撬是撬不开的,只能等她自己漏。
他这一走神,人就杵在巷子中间不动了。白素贞回过头,看见叶尘宸两眼发直地盯着空气,嘴唇还一张一合地默念着什么。"白宸宸。"他一个激灵回神:"在!"
"对着墙念经呢?"小青从白素贞肩上探下头,"傻了?"我、我在想线索。"白素贞没拆穿他,只抬了抬下巴:"想出来了吗?"
叶尘宸顺势蹲下来,鼻尖动了动,身附大妖的血脉悄然发挥着作用。水把妖气洗没了,但另一股味道还在,淡淡的,混在潮气里,是腥甜,更像什么东西泡了水又晾在半干,恶臭无比。
他顺着味儿走了七八步,停在一处水洼前。洼里有拖拽的痕迹,边缘沾着几点银粉似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它抱着银锭跑,"叶尘宸指着拖痕延伸的方向,"边跑边掉渣。河埠头那边。"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淡淡的赞赏:"鼻子不错。"叶尘宸下巴刚抬起来,裤腿里的尾巴得意了起来,白素贞摇摇头屈指在他后脑轻轻一敲:"收好,走吧。"
河埠头货栈,拖痕断在最里面一排货架底下。三“人”围了过去,只见货架底下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对圆眼睛,亮得像两颗炭火。小青从白素贞肩上弹下来,落到货架顶端,尾巴一甩堵住后路:"抓到你了!"
那团影子"吱"地一声,从货架另一侧的缝隙里蹿了出去。
"还敢跑——"小青凌空折返,扑得太猛,一头撞翻了旁边的矮货架。竹筐木箱哗啦啦倒了一片,她整条蛇埋在筐底,尾巴在外面气得直拍地。
灰影贴着地面乱窜,叶尘宸迎面去拦,被它一个急转晃过去,自己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洼里。他手忙脚乱地撑起来,尾巴从裤腿里全散出来了,在身后甩出一道白弧。
眼看灰影就要钻进墙角的破洞——洞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青伞,伞面半开,伞尖点地,稳稳当当堵在洞前。灰影收势不及,一头扎进伞面里,弹回来,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白素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墙洞边,慢条斯理地收伞:"跑完了?"灰影翻不过身,原地打转。几人这才看清,只见半人高的灰毛寻宝鼠,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鼓鼓的布囊,耳朵尖抖得像风里的草叶。
"我没偷!"它把布囊抱得更紧,抱着自己的命一样,"银子是我拿的!可我以为那是我的宝贝!"小青从竹筐堆里拔出脑袋:"你没偷你跑什么?"
"你们都追我——我、我害怕——"白素贞蹲下来,好奇的问它:"你的宝贝?""我攒了百年的窝,前几天被人掏了!我就循着味找到那里——"它扒开布囊一角,露出几锭官银,"我看都放在一起!我以为都是我的东西,我一慌就……"
"你的窝在哪?""就在城外土坡根底下,老槐树底下,我去看的时候,树根被人刨了,洞口的泥都是新的。"鼠妖的声音越说越小,爪子把布囊攥出了褶子。
叶尘宸坐在水洼里没起来,凑近布囊口闻了闻,皱眉:"姐姐,腥气不是从它身上来的,是这些东西上的。"
白素贞接过布囊翻检。官银垫底,上面混着几样零碎:一把旧木梳、半块断玉,还有一枚灰扑扑的铜铃,压在最底下,绳结朽了,铃身磨得发暗。腥甜味沾在那几样旧物上,重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她起初还不太在意,但她拿起铜铃时指尖微滞,奇怪的是,这铃上没有腥甜,是另一种味道,很淡,像雨后的土腥混着烧过的香灰,"这些东西,最近有人碰过吗?"
鼠妖老实的摇头:"我回去的时候,洞已经空了。""银子留下,旧物也留下。查清楚谁动了你的窝,东西还你。"
"那是我攒了——""查不清楚,"白素贞把布囊拢好,"你拿回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怕是你的小命不保。"
鼠妖一听这话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脑袋,后又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空了的爪子,耷拉着耳朵蹲到了墙角。
叶尘宸凑过去捡那枚铜铃,铃不大,锈得厉害,铃身还隐约刻着什么纹路。他指尖刚触到铃面,一个声音就在他的耳边炸响,腕上叶纹猛地炸开一烫,像烧红的针尖直扎进骨头,他整条胳膊瞬间麻了,铃"当啷"落地。
"松手。"苍梧的声音劈开叶尘宸呆滞的思绪,快得几乎没有间隙。
叶尘宸僵在原地,他听见了别的——铃落地的那一下,有什么东西从铃身里渗出来,顺着叶纹往上爬,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哭累了还在抽噎,上气不接下气。然后他接到一段很模糊的感受:闷,喘不过气,耳边嗡嗡的全是念经声,像被关在子里摇了很久,疼,但不让睡。
"老板,"他慢慢蹲下去,没去捡,"这里头……有人在哭。"苍梧没有说话。
"不是哭。"三息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是被念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咒。晕不了,死不掉,哭不出声。铃铛里的不是念经,是有人贴着耳边念的,一声比一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