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君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抱着脑袋蹲下去:“哎哟!谁打我!”
枝条又扬起来了。这回抽在他头顶上,像在敲木鱼,“啪!”的一下又一下。梧桐君蹲得更低了,整棵树缩成一团,枝条抖得像筛糠:“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棵树!”
小树妖们站在后面,先是一愣,然后集体哄堂大笑。一个小树妖笑得直接趴地上了:“老大!你是不是傻!那是人家自己树!”最矮的那棵小树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补刀道:“你拿人家的枝条送给人家——哈哈哈哈——”
叶尘宸蹲下来,拍了拍梧桐君还在发抖的枝叶,一脸真诚:“树兄,下回送东西之前,先问问它愿不愿意跟你走。”
梧桐君蹲在地上,声音从枝叶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以为是建木妹妹给的呢……”
苍梧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轻飘飘的,只有几个字:“你确定?嗯?”声音居高临下,还带着淡淡的威胁。
梧桐君立刻闭嘴了。他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球,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小树妖们笑得更凶了。月老的红线都在抖,土地公公也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叶尘宸同情的拍了拍梧桐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递了一串烤串过去:“来,吃一口,压压惊。”梧桐君含着泪接过烤串,咬了一口,然后哭得更凶了:“还是那么好吃……大哥……你不在的这些天……我都饿瘦了……”叶尘宸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子,又递了一串过去。
热闹了大半夜,邻居们三三两两散去。土地公公临走顺了两串烤串,塞进袖子里,还对叶尘宸眨了眨眼:“小叶子,明天来我院里!老朽新挖了坛酒,月老带了新红线,梧桐君说要烤他那攒了一万年的树枝——咱们办个烧烤会!”
月老也挥着手里的红线:“下回给你算算姻缘。你命里的那个有缘人,还跟你有的磨呢!”哮天犬也满意的叼着一串肉跑远了,尾巴摇得像风车。梧桐君被小树妖们架着拖走了,还在回头喊:“大哥!明天我再来!我还攒了九千年的……”话没说完,被小树妖们集体捂住嘴拖进林子里。
等大家都离开了,树屋前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月光重新变得清亮,洒在屋前的空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叶尘宸坐在门槛上,手里还剩半串烤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层金光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层会呼吸的薄膜贴着皮肤,像是已经融汇于他自身。
他正琢磨着月老他们提的这个“功德”到底有什么用,苍梧的本体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风,是她的根系在移动。只见一片叶子从高处飘落,那片叶子翠绿欲滴,叶脉泛着极淡的金光,一路飘到树屋前的空地上,叶尖朝下,轻轻扎进土里。
然后一粒种子从叶脉中蹦了出来,它一下子窜进地里,然后无数根细小的根系,无声地钻进泥土深处。几息之后,一株小树苗从土里探出头来,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茎秆纤细,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
小树苗刚站稳,两片叶子就朝苍梧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像在招手。然后叶尖一低,有些傲娇的把露珠甩向叶尘宸,不偏不倚砸在他手背上,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叶尘宸愣住了。他蹲下来,刚想伸手想去碰叶尖——
指尖还没碰到,小树苗“啪”地一抽,把他手指抽开了。叶片转向苍梧的枝条,蹭了蹭,像在告状。
苍梧的枝条从他身后伸过来,落在他肩膀上,比平时轻,像怕压着他。叶尘宸看着自己疼得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沉默了:“老板……它认人的方式就是砸我?”
苍梧有些无奈:“它叫子。子是吾第一个孩子,娇气些。你身上有别家树的味道,它吃醋。”叶尘宸:“别家树?”苍梧:“你刚抱过梧桐君的枝条。”
叶尘宸尴尬的挠了挠头:“……那我现在洗手还来得及吗?”苍梧有些失笑:“晚了。子记仇,你慢慢哄吧。”
叶尘宸学聪明了,他舀了一瓢水,这次更小心了,半瓢水浇下去,小树苗“子”的叶片轻轻颤了一下,叶尖微微抬起来一点,像在伸懒腰,但它还是不肯让他碰。
叶尘宸从怀里摸出一串烤串,撕了一小片肉,在指尖搓了搓,重新伸出手。子犹豫了一下,叶片轻轻卷住他的手指,把肉屑卷走了。然后叶片在他掌心蹭了蹭,像猫蹭人。
叶尘宸有些欣喜:“……老板,它这是原谅我了?”苍梧摊了摊枝条:“没有。它只是饿了。”
夜更深了。邻居们的说笑声已经彻底远去,树屋周围只剩下虫鸣和夜风。叶尘宸坐在门槛上,面前的柴火堆还燃着几根没烧完的木柴,火星子在空气里飘了几下又熄了。他手里那串烤串已经凉了,但没舍得扔,攥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小树苗站在几步外的月光里,叶片轻轻晃动。苍梧的枝条蜷在他手腕上,不紧,像一条懒洋洋的藤蔓,什么话也没说。
安静到叶尘宸觉得,就这么这么安静地天长地久的跟一根树待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他忽然问:“老板,我今晚睡哪儿?”苍梧的声音从枝条末端传来,还带着一丝困意:“树屋。”
叶尘宸好奇:“那你的孩子呢?它不用睡?”苍梧:“它是树,现在他睡在土里是更好的。”叶尘宸想了想:“也是,算了,当我没问。”
枝条轻轻在他手腕上颤了一下,像在笑他,“去睡吧。”苍梧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叶尘宸靠在门框上,火堆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他没有立刻进屋,只是看着月光下那株小树苗,叶片上凝了一滴露珠,圆滚滚的的颤动着,像是刚吹起的一个泡泡。他看了片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树屋。
身后,那滴露珠终于滑落,无声地渗进土里。夜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夜色里似乎有一个灰袍的影子的衣角一闪而过。像错觉,又像谁无意间投来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