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宸点点头,他攥着腰牌冲出门,紫鹃在身后喊:“二爷!脚!脚!你靴子没穿好——”他哪还顾得上靴子,元春真出问题那可就完了!
怡红院里,袭人正守着宝玉昏昏欲睡。那块有瑕的通灵宝玉在宝玉胸前微微颤动,裂缝中的金丝像藤蔓一样往上长,在空气中缠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红袍旧影,眉目与宝玉七分像,眼神却格外深邃。
虚影一睁眼,就先对着叶尘宸袖子的方向深深一揖:“前辈,别来无恙。晚辈神瑛,有礼了。”
苍梧的叶子从袖口探出一点,懒洋洋地晃了晃:“免了。哟,浇花的,你还没死透呢?”神瑛苦笑:“让前辈见笑了。晚辈此次渡劫……出了些岔子。”
“岔子?”苍梧嗤笑,“你渡劫把神魂封在石头里,转世转成了个哭包,还好意思叫岔子?嗤,丢人。”神瑛不敢反驳,只好看向榻上的宝玉。他伸出了手,那只手上闪烁着半透明的金光——就这么轻轻按在宝玉额头上。
“这痴儿执念太深,晚辈本想替他断了这段因果,好灵体合一,专心应对警幻……”
过了一会儿,神瑛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缕执念。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神仙该有的从容,但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了又斟酌之后才落下来。
“本君当年守在那些花花草草前,浇了三千年的水。就算是有仙娥为我哭泣,我也未曾皱过一下眉。”他顿了顿,“但今日见了这位……倒是长见识了。”
“怎么说?”
“他满心满眼,只写了一个字。”神瑛抬起眼,看着苍梧,表情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那个字不是‘情’,不是‘痴’,是‘嫣’。他把这个字刻进了每一缕魂里,比命纹还深。本君的灵台方才不过触了他一瞬,便被这股执念冲得——”他顿了顿,选了句相对体面的措辞,“险些没能站稳。”
苍梧笑得叶子乱颤:“哈哈哈哈!浇花的,你也有今天!被自已转世的执念冲懵了?本君早说了,这人没救了。”
神瑛心有余悸地收回手,金瞳里还残留着宝玉记忆里的胭脂色:“断不得……这因果与肉身缠得太死,强行切断,这痴儿怕是要魂飞魄散。罢了,晚辈暂借他肉身一用,看看警幻在搞什么名堂。”
他转身面向皇宫方向,宝玉的肉身同时睁开了眼,那瞳孔是纯金色的。两道视线穿透墙壁,顺着骨子里的血脉呼应,遥遥“看”向凤藻宫。
神瑛“看”完后,脸色骤变:“警幻不是控制无春,她在炼化娘娘的紫气,要打开太虚幻境与皇宫的通道!”
叶尘宸刚要追问,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北静王水溶披着夜氅溜了进来,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兵,脸色沉得像冻了一层霜。
“林公子,”水溶顾不上寒暄,“本王的探子发现,娘娘身边那个心腹太监出宫后未回凤藻宫,而是去了城西荒山。半个时辰前,宫中眼线传信,娘娘病势陡变,太医束手无策。”
叶尘宸按住袖口。苍梧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警幻二次下手了。那太监已成引子。”叶尘宸抬头,斟酌着开口:“王爷,家师……略通草木之道。他说娘娘不是病,是邪祟侵体。寻常太医无用。”
水溶一怔。他想起扬州驿站那夜,叶尘宸异于常人之处,他盯着叶尘宸看了几息,没问“你师傅是谁”,只沉声问:“能救?”
“能。但需将家师一样信物送入凤藻宫,放在娘娘枕边。”
水溶眉头紧锁。夜禁已开,外男不得入宫,更何况凤藻宫是内廷。但他只犹豫了一瞬,便道:“本王可凭先帝赐的铜牌夜入乾清门外,但凤藻宫进不去。本王在宫中有位女官,是母妃留下的人,可信。让她带进去。”
叶尘宸点头。苍梧的叶子从袖中无声滑出一片,落在他掌心——那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翡翠色叶片,触手温润,像一块活玉,隐隐有清香。
水溶接过,只觉掌心一暖,以为是某种奇药,并未多想:“这便是你师傅的信物?”“是。”叶尘宸面不改色,“家师说,放在娘娘枕边即可。余事……他自会处理。”
水溶深深看他一眼,将叶子收入怀中,转身没入夜色。凤藻宫里,元春正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午后从贾府回来的那个心腹太监守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盒没送出去的安神香。
香炉里的余烬忽然闪了闪。不是正常的熄灭,是突然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吸那点火。一缕极细的黑烟从香灰里升起,绕过帐幔,刚触及元春的眉心,就被一层极淡的金光弹开。
太监的瞳孔缩了缩。他跪在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黑气从指缝间一缕一缕渗出来,比午后在贾府时浓了十倍。他第二次把黑气推过去,金光又弹开,但比第一次弱了三分。第三次,金光像冰层一样裂出一道细纹,黑气终于钻了进去,而太监也似完成了使命,萎靡在地。
元春的手指动了动,一层薄薄的冷气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不是真的冰,是一种无声无息的东西,连带着元春整个人的温度都降了下去,诡异的不似寻常疾病。
此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北静王府的女官捧着一只锦盒匆匆入殿,说是王爷连夜献上的“岭南奇药”,可安神驱邪。见无人应答,女官趁人不备,将那片叶子取出,轻轻塞入元春枕下。
叶子触到枕芯的一瞬间,没有金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缕极淡的清香从枕下漫出来,像雨后竹林的气息。元春面上的冷色停了蔓延。那霜像逢着春阳的残雪,边缘开始微微发软、融化,直到所有入体的黑气一滴黑色的水珠从她指尖滑落,洇在了锦被上。
与此同时,宫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下。王夫人踏下车辕,眉心紧缩,瞳孔纯黑。无人引她穿过永巷,可她却直入凤藻宫内殿,无一人察觉。
很快,她便站在元春榻前,掌心凝出一根黑针,缓缓举起,“贤德妃娘娘,”她开口,双重回响,“您的紫气,借本仙姑一用。”
她手腕拂过元春枕边时,袖袋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腕——是那方旧帕子最后一片没烧尽的角,帕角“春”字的最后一笔,像一根刺,无时无刻的提醒着王夫人他的存在。
警幻眉头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像被那字烫了一下。但黑针已经举起,她没有反悔的余地,她压下心底王夫人的反抗。那黑针悬在元春眉心上方一寸,针尖触对着元春眉心,缓缓逼近。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一瞬间——枕下那片叶子忽然散发出一阵极淡的清香。元春肩上弥漫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皮肤上的惨白像被春风抚平的冰痕缓缓褪去。
警幻的手猛地一僵。她感觉自己的黑气像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吞掉了!那不是对抗,是吞噬,像一滴墨落进了大海里。
“草木本源……”她开口,声音里却是警幻的尖啸,但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死树的气息总会出现在宫中!”
她不死心,再次扑了过去,重新握紧黑针,再次往下压。黑针一寸一寸下落,压力再添了几分,但警幻仍压制住手抖继续施压。
针尖离元春的眉心,还剩半寸,警幻正目露喜色,一道声音陡然将她的黑针震碎,“警幻,你真是好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