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从潇湘馆跑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挨那几下莫名其妙的抽打。他现在屁股疼,胳膊疼,但是心里更疼。
嫣妹妹看他的眼神,满满的藏着揶揄,就像一把无情的利刃,剖开了他的内心。林妹妹笑他,宝姐姐也觉得无趣走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蹦跶了半天,没人理会他。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回廊,路过王夫人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丫鬟金钏正在廊下悠闲的打着扇。宝玉脚步一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随便谁都行。
他抬脚走了进去,"金钏儿。"他唤了一声。金钏抬头,一望见是他便笑着站起来,"你怎的来了?太太刚歇下。"宝玉摆摆手,走到她身边坐下,神情有些颓丧,"你别声张,我就坐坐。"
金钏进去给他倒了杯茶,宝玉没接。他盯着金钏的脸,突然有些突兀的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该怎么挽回?"金钏一愣,一时僵在了原地,她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随即笑了笑,可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的二爷,您这话该去问嫣姑娘,怎么问起奴婢来了?"
宝玉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金钏又道:"再者,你前几日在清虚观那番'赤条条'的高论,满府里都传遍了。我实在愚钝,不懂怎么挽回,只知道——"她压低声音,"你再这么坐下去,太太该醒了。"
宝玉却是听不进去,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金钏儿,你跟我说说,你们女孩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话没说完,里屋传来一声厉喝——帘子被猛地掀开,王夫人披着外裳冲出来,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半截佛珠串,"下作东西!我亲眼看见的!你还敢勾引他!"
金钏"扑通"跪下了,却不是求饶,是仰头直视:"太太明鉴!是二爷自己坐过来的,奴婢让他走,他不走!"王夫人哪会信这话,"还敢顶嘴!"王夫人她浑身发抖,佛珠串"啪"地抽在金钏脸上,"来人!给我打!打烂了这张狐媚子的脸!"她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林家那两姐妹,说不准。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像这个狐媚子样勾引她的宝玉!
两个婆子听令,直接扑上来将金钏按将在地上,金钏不服气的挣扎,宝玉想去拦,却被王夫人一巴掌扇在胳膊上:"你这个不争气的!成日里跟这些妖精厮混,书也不读!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父亲吗!"
一时间,院子里彻底的闹开了,金钏的哭声,婆子的骂声,宝玉的求饶声,混成一团。王夫人喘着气稍作休息,看着金钏被拖出去,突然转头盯着宝玉,眼神阴鸷——那眼神不像看儿子,像看一件不听话的器具。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见金钏。"她一字一顿的说着,"那些林家的——"她嘴角微微下撇,有些不自然的抽动着,"更是一个都不许见!"宝玉捂着胳膊,愣在了原地。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时间,他觉得他的母亲陌生无比,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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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被王夫人撵出来,脑子里嗡嗡的。他越想越乱,索性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回廊,路过蔷薇花架,在无人的地方游荡着。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头,看见蔷薇花架下,一个女孩子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那女孩子正用簪子在地上写字,写一笔,抹一笔,再写一笔。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蔷"。那女孩的眼泪滴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显然是哭了许久了。她边写边喃喃:"蔷哥哥……你什么时候来……"
宝玉站在她身后,看呆了。不是看她写的字,是看她的人。那眉,那眼,那低头时微微蹙起的弧度——和嫣妹妹,竟有三分神似。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伸手,又缩回去,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龄官写累了,抬头突然看见地上多了一道影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宝玉,她连忙慌乱的用袖子挡住地上的字,"宝、宝二爷?"宝玉回过神来,讪讪地摸了摸的鼻子,他不自然的笑了笑,"你……你写什么呢?"
龄官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宝玉看了看地上那些从她衣缝隙里漏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蔷",又看了看她哭红的眼睛,有些好奇的问:"你是不是……喜欢谁?"
一提到这个,龄官的眼泪又下来了,却还是咬着唇不说话。宝玉叹了口气,也难免有些感同身受,他在她身边蹲下看着那些字,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喜欢一个人,真苦。你写这个字,他看不见。你哭,他也不知道。"
龄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宝玉已经站起来,只觉有些无趣,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走了,只是那背影落寞得很,像个失意人。
龄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宝二爷,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低头,又写了一个"蔷",这次,眼泪又滴在了字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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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那日,荣庆堂里,史湘云正坐在贾母身边,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却没吃,只是一个劲儿的伸着脖子往外看。"二哥哥怎么还不来?"她撅着嘴,"再不来,这糕点都凉了。"
贾母笑着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急什么?他一会儿就来。你呀,还是这么急性子。"王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门外转了一圈,又垂下眼帘,轻轻抿了一口茶。她的手腕还有些发麻——前日那一巴掌,扇在宝玉胳膊上,也震疼了她自己,这似乎也让他们母子两人中间有了一个细微的裂痕。
正说着,宝玉进来了。他低着头,神色有些蔫蔫的,左边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走路时微微发僵。湘云跳起来,兴冲冲的跑到他面前,"二哥哥!你可来了!"她上下打量,突然皱眉,"你的胳膊怎么了?"宝玉扯出一个假笑,"没事,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出手指印?"湘云掀开衣角一看,声音拔高了,转头看向王夫人控诉,"伯母,您看看,这明明是人掐的!谁敢有这个胆子啊!"
王夫人放下茶盏,淡淡道:"云丫头,坐好。爷们的事,你少问。"她的声音平稳,但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发白,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说不得又是一阵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