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图,缓缓道:“一年前,我曾去过开阳道南部诸县探查情报。”
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带着众人的视线一点点往下走。
“月江自西向东流,中游北为开阳道,南为天泉道,下游关卡,则在月中道境内。月中道战乱频仍,民生凋敝,根本供不上朝廷大军的用度。”
他说到这里,眼神微沉。
“所以我断定,顾秉言敢在这里与我们耗,靠的不是月中道,而是开阳道源源不断的补给。”
众人皆点头。
“黄大人。”洛长离抬眼看他,“若你负责转运军粮,从开阳道出发,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
黄启贞看着地图,略一沉吟,便道:“开阳道南边与月中道北边有河道,自然是走水路。陆路耗费太大,不划算。”
“那便对了。”
洛长离语气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众人心口。
“依我看,所有补给大多会从开阳道南边临江的渭县发出,而河岸最要紧的分渭渡,去年已被我们攻下。”
黄启贞先是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水军!”
他拍了下大腿,眼里陡然亮了。
“对啊,你们归月军大多是江边长大的,水军最强。若论天下水军之最,怕是就数你们了。”
“黄大人谬赞。”
洛长离笑了笑,神色却没有松懈。
“顾秉言来月中道之前,想必早已在大江上布下眼线。可凭朝廷那群旱鸭子水军,根本不可能把我们归月军的水军困死在荆县。”
他顿了顿,语气清沉。
“我早已去书给定乾与昭明姐,让他们率水军伺机而动,绝不能让渭县的粮草那么容易就转运到月中道。”
黄启贞听到这里,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小子,倒是走一步看十步,直接从源头下手了。”
“我们一千五百人,分头行动。”
洛长离继续布置,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越岭飞军是顶级精锐,可两百人一队,袭扰月中道七县,让顾秉言不得不跟着我们动。”
“黄大人,你带几个熟路的老将加入各个分队,避开官道,专挑山间林道穿插。”
“凡德,你率人重点袭扰灵陵县,让何氏不得安生。”
一番布置下来,众人几乎是心悦诚服。
仿佛只要跟着洛长离,哪怕看着是绝境,也总能一点点掰出活路来。
他总有办法。
总有后手。
总能让人看见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很快,白平安与李晓月也收到了他的传信。
白平安看完信中所写,不由得低低叹道:“韧之大哥真是厉害。”
他本就擅长练兵、带兵、行军布阵,可像洛长离这样对大局的眼光,却是自己缺少的。认下这个大哥,果然没错。
李晓月拿着信,看了良久,眼底也浮起一层浅浅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洛长离了。
见字如晤,偏偏就更叫人想他。
只是瞧见“青瑶”二字时,她眼底还是不免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
另一边,顾秉言也终于开始察觉不对。
天乾军在荆县前的大军,明显少了许多。
他果然在月江上布了水军,监视归月军动向。
可惜,顾秉言懂兵法,却未必懂自己手下那些人。
天乾水军大多是硬拉上船的普通士卒,压根不善水战。哪怕提前占了有利河段,大浪一打来,船上的人依旧东倒西歪,吐得一片狼藉。
白平安仍坐镇荆县不动。
李晓月则亲自出马,联同水军统领苏挽州,乘快船穿行江上,以分渭渡为支点,不与朝廷大船正面缠斗,只专截粮船。
十成粮草从渭县运出,最后能过来三四成,已算不错。
即便开阳道富庶,也经不起这样被一点点啃空。
若走陆路,消耗同样惊人。
粮食出了问题,月中道内的朝廷军很快便开始人心浮动。
再加上月中道各县接连遭袭。
那些人打着杜氏的旗号,打完便跑,钻入山林,守军根本不敢追,也追不上。
何婉得知弟弟何玟身死,伤痛欲绝;再听说杜铮竟亲自率人攻打灵陵县,更是怒火中烧。
区区几百人,就敢来碰灵陵县?
她哪里还顾得上劝阻,几乎是咬着牙亲自率城中大军追击杜铮。
可她到底不熟兵法。
稍一引诱,便中了埋伏,败得极惨,险些被生擒。
沿途各处隘口的驻军也被牵动,被这一连串的袭扰弄得鸡犬不宁,根本顾不过来。
顾秉言得知消息时,心里猛地一沉。
他握着战报,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洛长离——果然不是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