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言初次见过洛长离后,便知此人不简单。
那一眼虽短,却足够让人记住。
也足够让人警觉。
顾秉言年纪与洛长离相近,他出身名门,才学、城府、眼光俱不差。更要紧的是,顾秉言自信得近乎笃定,仿佛天下局势一落到他手中,便该按着他的心意往前走。
可偏偏从他入月中道起,桩桩件件,似乎都慢了洛长离一步。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自己被人牵着走的那些局,多半也和洛长离脱不开干系。
“姓洛?”
顾秉言坐在中军帐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姓氏,眉头越拧越紧。
“世家大族里,有这样的洛氏么?”
一旁的黄洪涛久历江湖,见识广,略一思索,便沉声道:“依我看,这洛长离,恐怕是旧朝祈禳洛氏的后人。”
“祈禳族?”
顾秉言轻嗤一声,唇角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过是些占卜祈福、装神弄鬼的神棍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
可他也不过是在书上粗粗见过几页记载,真正知之甚少。
黄洪涛却神色郑重了些。
“神月旧朝历代帝王,都极倚重祈禳洛氏。”他缓缓道,“命途气运,日月运行,他们都能涉足一二。若是时局不顺,术法占断,往往也能先知一线。神月覆灭之后,陛下曾下令清算祈禳全族。如今此地突然冒出个洛氏遗孤,只怕没那么简单。”
顾秉言静了一瞬。
随即,他的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冷意。
“若能抓住这个洛氏遗孤,陛下定会很高兴。”
话到这里,他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功劳。
这是天降的功劳。
也是他踏入月中道后,最想握在手里的那一份。
顾秉言并非何玟那等只知逞勇的莽夫,他深知兵法,也懂得如何把胜算一点点握进自己掌心。入月中道之后,他早已派出精锐,分驻各处要隘,借兵力优势卡死了月中道的各条通路。
补给线有援军照看,劫粮不易。
出入之路也被他封得严严实实。
敌军想偷袭,难。
想断粮,更难。
他甚至已经派人入驻月中道七县之地,借势压住杜氏余脉,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开阳道的补给源源不断送来,根本不必依赖贫瘠的月中道。大军层层压在岚县门外,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不给归月军半点出奇制胜的缝隙。
“洛长离。”
顾秉言指尖轻轻敲着案角,眼底有一种近乎笃定的锐意。
“你会怎么接?”
他坐镇中军,志得意满,仿佛岚县,甚至整个天泉道八县,都已是他囊中之物。
而此时的洛长离,却并未困守岚县。
他带着一千越岭飞军,加上黄启贞的五百精锐,正沿着月中道后方的山林悄然穿行。
他们避开官道,绕开重兵,在崇山密林之间进退如风。
月中道的风,从来不是吹在平地上的。
而是从山脊、林梢、石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听闻顾秉言的布置后,洛长离只低低叹了一声。
“此人腹中,倒是有些韬略。”
这话一出,杜铮与黄启贞的心都跟着一紧。
他们如今对洛长离几乎是全然信服,见他如此说,便知此局绝不轻松。
“那怎么办?”杜铮忍不住问,“如今月中道里尽是朝廷和何氏的人,我们不如先退回岚县,再作打算?”
“岚县前头,还压着数万天乾精锐。”洛长离摇头,“冲不过去。”
岚县前后皆敌,月中道又是敌境深处。
眼下这一千五百人,简直像扎进乱石堆里的一把孤刃,稍有不慎,便会折断。
久经战阵的黄启贞也不由得沉了气息,眉头皱得更深。
洛长离见状,却只拍了拍他们肩头,笑道:“放心,我有后手。”
他说着,图不离身,从怀中取出舆图,平铺在草地上。
沈青瑶正守在一旁,闻声也悄悄凑了过来。
她低头看那张地图时,先是被洛长离那一手漂亮字迹吸引,继而又发现舆图画得极细,山川河流、县城路道,竟都标得清清楚楚,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韧之,你的字真好看,图也画得细致。”
她小声夸了一句,指尖点了点敦灵道的边界,眼里透着几分新奇。
她极少出门,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敦灵道、天波道、天泉道之间的县域分布,心里不免生出些神往来。
她又顺着地图往上看,忽然指向一片城池密布之地。
“这里怎么这么多城池?”
“那里是天下之腹,中原沃野,开阳道。”洛长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杜铮看着图,也忍不住感慨:“开阳道竟下辖十三县,不愧是月北中原之地,真是繁盛。”
“黄大人。”洛长离忽然抬眼问道,“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黄启贞几乎不假思索:“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最重要的,自然是粮饷补给。”
他说完,立刻反应过来,神色一动:“洛小友,你莫不是又想劫敌军粮草?可我们探过了,粮道上敌军援兵不少,不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