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的官兵见状,纷纷避让开来。几个反应慢的,被战马生生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得直叫,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裹住马眼,冲过火海!”
韦立勇一声令下,身后骑兵立刻取出黑布,蒙住马眼。战马失了视野,却依旧凭着惯性与本能,嘶鸣着冲向烈火与浓烟,硬生生闯入城中。
一进城,韦立勇便彻底失了分寸。
他本就性情暴戾,此刻又因入城顺利,更是肆无忌惮,挥刀便砍,见人就杀,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不管是先前入城的己方官兵,还是手无寸铁的城中百姓,亦或是假意作乱的行脚帮众,在他眼里,全都成了刀下亡魂。
鲜血很快染红了街巷。
哀嚎声一片接一片,原本就已混乱不堪的城内,竟被他硬生生搅成了修罗场。
城楼之上,洛长离静静看着下方惨状,眉头紧蹙,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些北方骑兵,果然是京畿精锐。
马术精湛,冲势凶悍,若放任韦立勇这样追杀下去,凡德他们恐怕会被一路追上,连脱身都难。
他低声唤来阿瑶,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些。
“阿瑶,你即刻带着铁牛,趁乱离开宣庆县,务必带上莫俞和林仲,直接返回岚县。路上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阿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楼下那群凶悍骑兵,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洛统领,那你呢?”她咬了咬唇,满眼都是担忧,“你……你不会是想留下来,和他们单挑吧?”
洛长离闻言,竟无奈地笑了一下。
“单挑?”他挑了挑眉,“他们几十个人打我一个,这算不得单挑,顶多算群殴。”
阿瑶本想笑,嘴角刚弯起一点,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袖传来,声音也跟着发紧:“洛统领,我不回去,我要和你一起。就算是群殴,我也陪在你身边。”
洛长离心口微微一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却更沉了些。
“听话,阿瑶。你是敦氏独苗,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让你随我参军,我绝不能让你出事,辜负他们的信任。”
阿瑶被他摸着头,眼里明明有泪意,却还是倔强地笑了一下。
“洛统领,你也不过二十岁,怎么说话却像个四五十岁的长辈似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从军打仗,哪有惜命的道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绝不独活。”
“放肆!”
洛长离忽然沉下脸,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这是军令。阿瑶,你必须带着人撤退!铁牛是新人,行事鲁莽,你得多照顾他,务必将他们安全带回岚县——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阿瑶望着他,终于明白他心意已决。
再争辩,已无意义。
她眼眶微红,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下:“我知道了,洛统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在岚县等你回来。”
说罢,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快步离去,连回头都不敢。
她怕自己只要再看一眼,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待阿瑶等人离开后,洛长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牵挂,身形一跃,便如离弦之箭般从城楼上撤离。
借着浓烟遮掩,他落到旁侧屋顶,脚步轻得几乎不曾发出声响。站在高处俯视城中乱局,他很快便寻到了时机。
片刻后,他找准空隙,从屋顶一跃而下,身形如电,一下撞翻一名正经过的骑兵,顺势夺下战马,稳稳坐定。
不等周遭骑兵反应过来,他已迅速张弓搭箭,指尖凝力,双箭连环射出。
箭无虚发。
两名骑兵应声落马,闷响落地,像两块石头砸进人群里,瞬间打破了街巷间的混乱节奏。
四下里,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洛长离看了过去。
韦立勇猛地瞪大眼睛,先是一怔,随即怒不可遏,厉声吼道:“大胆逆贼,竟敢伤我部下!给我杀!”
几十名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手持长槊,朝洛长离疯狂冲来。尘土飞扬,马蹄如雷,杀气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
洛长离正欲再补箭矢,身后却忽然破空而来数支羽箭。
几箭直取要害,几箭却专冲着他马鞍旁的箭壶而去,显然是早有预谋,想先断了他的后路。
洛长离神色一变,勒马侧身,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箭壶的系绳被一箭射断,壶中箭矢“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瞬间没了远程依仗。
韦立勇麾下的骑兵,果然是京畿守军中的精锐。
坐下胡马更是北地严选,爆发力与耐力都远胜寻常战马。转眼之间,十名骑兵已将洛长离团团围住,十把长槊齐齐朝他刺来,寒光密密麻麻,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洛长离临危不乱,双脚猛地一蹬马鞍,整个人腾空而起,险险避过这一轮合围。
韦立勇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得色。
他早料到洛长离腾空之后,便是死路一条。
果然,外围掠阵的骑兵立刻张弓搭箭,数十支羽箭一齐射出,直朝半空中的洛长离扑来,眼看就要将他射成筛子。
可就在这一瞬,洛长离神色依旧从容。
他下坠时身形微偏,竟恰好落在路旁客栈悬挂的招牌之后。
反手扣住招牌横梁,借着木板遮挡,堪堪将那些致命箭矢尽数挡下。箭落在木牌上,发出一串密密麻麻的脆响,木屑纷飞。
待箭雨一歇,他便顺着客栈柱子轻盈滑下,身形一闪,立刻退入客栈之中,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这……这也太凑巧了吧!”韦立勇满脸懊恼,只觉得又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可他哪里知道,这一切,原本就不是什么凑巧。
每一步,都是洛长离有意引导。
看似侥幸,实则步步为营。
“废物!都愣着做什么?”
韦立勇怒气上头,手中马鞭一甩,狠狠指向客栈。
“进去十个人,给我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意却忽然从背后袭来。
韦立勇浑身一僵,尚未来得及回头,鼻尖便先闻到一缕淡淡兰香。
那香气清冽雅致,像是夜里初开的兰花,偏偏又裹着一线说不出的冷意,冷得叫人心口发紧。
下一瞬,他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竟被硬生生掀翻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还不等他挣扎,一双纤细却有力的玉手,已然扼住他的咽喉。
力道并不算重,却刚好叫他动弹不得,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空气里那点兰香,越发清晰了。
有人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白发被黑色假发遮住,素色衣裙拂过尘烟,身形清雅得像一抹雪色。
白曜垂眸看着地上的韦立勇,金瞳冷静得近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