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做甚?!”饶是他,竟都一时未察那气息。
真是微弱到不似活人....
暗中,李元漪坐于案前。乌漆麻黑的眼就这般笑看来。
“朔州夜好,自是邀你,漏夜出行。”
“…出何事了。”贺偃归背过身,重系回衣,自然不信。
李元漪饮完最后一口茶,“去了便告诉你。”
“..又撺掇着算计我吧。”虽这般说,贺偃归却已拿起剑,整装待发。
他开了门,退身让路。
李元漪颔颔首,示意他先。
贺偃归倒也不扯皮,自个大步一迈出了。只很快又窜了回。手里已多两柄伞。
落雨了。
“多谢。”李元漪接过,于他后头踏出屋。
待贺偃归至了府门,叩响门环,便蓦得,觉出了怪异。
然不待多想,外头已然开了门。黑压压的仪卫,于阴雨中回首。
两相对望。竟一时都不想开口。
“侯爷。”外头的躬身。“您有何吩咐。”
贺偃归咳了一声。话说得虚。“…漏夜…游玩。”
雨幕渐深,凭地聒噪。
“夜已深,请您切莫贪闹。”仪卫又躬了躬。
贺偃归自不担这锅,他当即便扭头供出了始作俑者。“是你们李大人大半夜不...”“........”
空无一人,唯余庭院柳树,晃悠着招了招手。
“请侯爷莫要胡闹了。”仪卫行完礼,语气未曾起伏。将朱门合起。
贺偃归回盯去殿门上叮当响的门环。微笑。
他回了屋,果不然,李元漪正靠坐于罗汉榻,好不悠哉。
“性子还是太急,不好。”声音无奈,微微慨叹。
“...........”死狐狸.....!贺偃归大刷刷往椅上一坐,这下是说什么都不应了。
“仪卫里诸子百家,吾与将军的闺房密谈,怎肖他等知。”李元漪倒是无辜。拿腔作调蹙了蹙黛眉。
贺偃归面上刚黑,现下又红了。他拿起杯盏,却喝了个空,只能佯装一饮而尽,“...再提婚约之事,你试试。”毫无威慑力。
李元漪亦不逗他了,她将身一侧,倒真放了身段。“晚些雨便大了,贺小侯爷,请。”
“...”“哼。”贺偃归坐于原位,又在李元漪先一步踏槛时,抢先了去。
擦一声,衣料摩擦。只留背影。
“…”李元漪瞟了眼由自个伞面,沾去他衣上的雨水。不打算告知。
府外仪卫换防无空隙。除那雨,再无他物可入,自是将李元漪护得很好。
然,贺偃归好用。便是从那墙里头醋一下窜到外头树上,婆娑间,也只以为是树大招风。
李元漪脚刚点过青瓦,身便又腾空了,她伸手,去探了探飞扑的雨滴,被贺偃归塞回了披风里。随后,视线彻底蒙蔽。
再落脚,是长街,朔州并无宵禁,此时正热闹,长街花未尽,十里动箫声。
油纸伞擦碰着过,雨珠自脊上流落。应着说书,哟呵,吃醉笑,晕着茶香,肉香,瓜果香,明光流连,恣意散漫。
“于漠北的日子,如何?”李元漪踏过水泊,尚有些意犹未尽。她侧目,又离远了些贺偃归,毕竟他那高举的伞下雨帘,能将她半身淋湿。
贺偃归未想着她会问及这个。眸中深黯。
他嗫嚅。“现下倒想着问了。”
“嗯?”李元漪抬眼。
贺偃归些许支吾,举措了好一会儿语言。
怕觉他偷闲又怕觉他乏味。“纵马游鹰,杀敌操练。睁开眼是天,闭上眼也是天。”
七年,若写在书信上,哪只这般多字。
“想来你一直喜欢。”李元漪轻轻笑。“抱歉,是我太武断。”
抱歉。
李元漪近日,总爱说抱歉。
可他最不喜听。
每句抱歉,都意味着她又做了什么,她又走得更远了。
贺偃归踩了一脚水。被留在原地。他掀衣掠开。一步跟上。“…我不原宥你。”
李元漪笑意更深,顺手买了根糖画,晃悠悠吃起。
光透过糖面,如照琥珀,分外暖人。
贺偃归低眼看她,悄摸着诽道。“专喜欢小孩吃的。”
“那日是谁把酥全吃了。”冷不丁。
“…”“我,”贺偃归哑口。
“嗯,是你。”此言,听起来像褒奖,奖诚实。
“........”贺偃归不应了,再不会应一个字,此人果真比那些年噩梦里的,还奸诈可恶。
李元漪也未再起话头,专心吃着她那画着鬼脸的糖画,一直,与人沿街而去。
待到转了不知多少个弯,街上人亦见少,贺偃归眺望了眼远处的码头。终是自个破了自个的原则,开了尊口。“前边是水运,回吧。”
李元漪却恍若未闻,迈步而去。
码头上栖停货船十几,自各州而来,或卸货,或欲乘夜先行。
灯火晃动人眼,昏重的焰因脚风颤颤。
贺偃归眼越眯越小,瞅着人确确实实是往那货船上去了,一时觉得,是被夺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