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设计逃脱,金蝉脱壳。罪召之下满朝风雨唯你!安然无恙!”贺偃归一时未注意力道,拿李元漪的肩当弓使。磨得关节咯吱作响。
李元漪忍了忍,没忍住。“…松开。”
“…撒谎。”贺偃归垂头,低声道。
可能种此蛊的,只一人。且中蛊后半年,大多昏迷难以下榻。
“松开。”李元漪蹙眉。
“那日…”
“……贺偃归。”
“明明…”
“贺离!”
贺偃归回了神,松了手。惶惶然退出床帷,“我有事。”撂下一句,便急火地离开了。
连门都未及关。复行几步才回来重关上。
李元漪盯着人消失的背影。揉了揉肩,将那根他落下的发捻起。
自小时贺离的脑子就不知如何长的。熟读兵书却不谙朝纲,祖父开朝文臣,却一头扎进军营从最底层步兵做起。
她自问洞人心术,却一直,看他不透。
“玉棠。”
侍女开门入内。
“拿去烧了。”李元漪将那根发递给人。指了指离屋最远的苑。
“…是。”玉棠双手奉着发丝,迟缓走出。
而那头,贺偃归行逆于长街人群,神恍恍,走一步撞一人,险洒了来人手里的年货。
“………”
三年前,乾午门。
宴散,百官离宫之际。
“李大人当真好手段!”一声讽笑。
李元漪神色未改,迈步。面前却赫然闯了人影。将她逼停。
“将军醉了。”李元漪淡淡抬眼,扫过贺偃归的怒容,着他人去扶。
贺偃归却先一步迫近。直揪上了她衣领。将人微微滞空。
“我贺离惹得你哪里不快。”“你李尚书弹劾也罢,通天手段算计也罢!”“谁给你的胆子,敢动贺家军!”字字咬紧,恨不得拆之入腹。
李元漪任他揪着。早料有此,自先着人多缝了几针衣领。
“贺将,同僚皆在,自重,慎言。”她眼中带着警示。
“自重?”贺偃归冷呵一声。“此话从你口中说出,当真讽刺!”
“李大人,您权倾朝野,门楣高贵,贺家军不过何许人也,您高坐台上,蒙了眼覆了耳不看便罢!”“何至卑劣至此!”
“大人—!”侍女急忙上前,扶起被甩飞的李元漪。
“等着。”一声阴沉,贺偃归挥袍离开。
百官早便瞧到了这头,不过到底是两位祖宗的事,万不敢插手。
早听得贺李二人不合,朝中更是处处针锋相对,可也不至撂了面子,当众动起手来…
“………!大人…大人!!”玉棠高声唤着。见人面色煞白,扶又扶不起,急得红眼。
贺偃归那力道用了十成,
李元漪痛得直捂背。冷汗淋漓。耳边咋呼时远时近。
“嘘…别喊……想别人都知道…你大人…摔着屁股了…?”李元漪漂亮的眉眼皱在一处,混沌间,她剜了眼贺偃归消失的地方。
犯什劳子神经。疯狗。
众官找着了机会,纷纷反应过来,急赶着嘘寒问暖来。“哎哟~~李大人………”“快传太医啊————!”
“快快,扶起来扶起来。”
“诶别挤啊…”“太医!!”
“大人怕不是骨裂了?!”
“哎哟~~~!快通禀圣上啊——————”
一片聒噪。径直胜过了发春的蛙。
李元漪捂了脸。
也好巧不巧,她休养之际,恰赶上了三肠绝毒发,只得闭门谢客,卧榻不起。后再痊愈,朝中却已传遍了他二人绯闻。
不过并非风月。而是疯言。言因不睦,贺将军将李大人打得面目全非,周身寸断,几见阎王。甚而,边陲之地都有所听闻。不过,是此版本。
贺偃归坐于案前,从午后坐至傍晚,侍从入内点烛都未能惊动。而直至次日清晨,查探的人终是来禀了。
“哟,不冷啊。”
先声夺人。贺偃归来时,走的不是正门,又是翻了墙。
携一身雪气,毛茸茸的。
李元漪正坐于摇椅,于檐下观雪,一炉一茶正煮。她长发未束,由竹簪草草挽着,素灰单衣外裹着厚实毛裘。
玉链盛雪,不闻鸟声,唯听风,雪,树婆娑。
她视线未移,却是再倒了杯茶。
“不怕某检举你,幽禁府内的贺,侯爷。”
贺偃归扁扁唇,未置可否。拿走茶倚靠上了雕花柱。径直,挡了人的视线。
热气氤氲,荡入高空。
“解释。”他直截了当。
“解释一个你百思不得其解,而某一点就破的事?”李元漪仰靠上躺背,悠悠摇着。
贺偃归懒得贫嘴。“是。下官诚心求教。”极不诚。
李元漪磨了磨茶盏,声音徐徐。“你所言的替罪羊,确是始作俑者。你所查的证据,是我伪给你的。之所以冒他之名,是为保我线人。”
“凭何信你。”
“若是不信,也不会来找我。”“况且,昨日探子不是报了么。”
“………………”。明明是他来兴师问罪的,怎又被摆一道。啧。
“那你…那个……”贺偃归换了只手拿茶,挠挠鼻子。看向外头。
“放。”李元漪指尖把玩着茶盏。
“屁股还好吗?”“没啥…隐患吧。”
李元漪被烫到了指腹。“?”“什么?”她似不可思议,反问。竟不知他二人羁绊这般深了。
贺偃归心虚。绕着柱子快转到背面去了。“…三年前,乾午门,揽春宴。”
李元漪片刻了然,转而扬唇。“怎么,酒醒了?”
贺偃归干咳一声,一鼓作气走来,将茶啪地放下。立在了李元漪前。阴影稠布,将人全全掩住了。
神色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杀人灭口。
李元漪平躺着,被圈了空间,坐又坐不起。直得如此似案板鱼般,肺腑相袒。她捂了衣领。“…”这次未缝。
“是我草率,昏了头脑…………”然贺偃归正一味衷心忏悔,头越低越下,越低越下。“此次相帮,我贺离谨记。”他一股脑闭着眼全数托出,倒是语序颠倒,前言不搭后语。再睁开,就与李元漪两只死鱼眼对上了。
“………”他一步跳后。耳根泛红。“…”
李元漪坐起身,将温热的茶放下。
这话听来,倒更似宣战。
她笑。
“如此,侯爷还要某的命么?”
贺偃归看来,他靠着柱身。良久。
“要。”
李元漪轻笑。
雪落无声,遍地是痕。
贺偃归觉着李元漪是该有下句的,尽管,她仍如那次般,对诸各中罪名,淡笑,应下。不作辩解,不作挣扎。
仍是那般。
自己常年带兵打仗,每一回来,李榭的模样便变一次。簪饰渐尊,官衣渐红,瞧人的眼却愈平静。
他有时…会于帐中梦梦到她…每次,次次,都只是她幼时模样。
而现下,坐在此处的又是谁。吏部尚书,天子近臣李榭,还是那年,会唤他偃归哥哥的相府小姐,李元漪。
“李元漪。”他唤道。
那双眼回应。
“我还能拿回兵权吗。”贺偃归有些愣,没话找话。
“能”
“…哦。”又在骗人。
“………”“我就问一句。”他重站好身,两步跨来,俯身。“只一句。”放低了声音。
“你可还会以贺家军为棋。”他直视着李元漪的眼。竟然幼稚地,只想要一个早多年前便有的答案。
“不会。”
“骗人。”她时而会骗骗他,如现在这般。
李元漪耸耸肩。
“李元漪。”贺偃归握住她的肩。积蓄腔中的话奔涌于喉,似要一朝诉诸。
“未免幼稚。”李元漪拂开他的手,亦将他满眼滚水钉回眼底。
“谋者善惑人。于神佛前亦能缄默其口。”“侯爷想要的。终不能得。”她退靠于椅背,抿了口热茶,声音飘飘忽忽,混入了殿外无欲而下的雪。
混进了,贺偃归烦躁跳动的心。
是夜,京中亮得很,多数官员辗转于案前,彻夜难眠。
前脚贺离被缴了兵权,后脚御史台便露了马脚,于子时被宣下了诏狱。
御史台张发,但凡是参与过胶东案的官员谁不与其打过交道,此一夜过后,怕是要吐出不少东西…
午前,帝清殿中。
袅袅檀香,由窗外雪色中和。
棋局之侧,李元漪静候。
高允背着手,指尖还捏着一玉子,然那蹙然的眉正布满愁色。
她辗转着步,虽不急,但亦不缓。
“您不需急。”李元漪声音清清。
高允沉着声。“狼入羊群,牧者如何都不得安眠。”
李元漪神色未有起伏,她落下一子。“饱腹之狼。”
棋子轻鸣。恰如玉碎。
“跑不快。”
胜负分明。
圣旨不日便下了,于朗朗乾坤百官面圣之时,只那一旨明黄下,还有一朱红刺眼。
其为,一纸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