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漪自回府后,晚间便着了风寒。高热难退。扎了针才勉强睡下。
满府上下一夜未眠,明灯三千,皆提吊着心。
大人身子弱,平日里便爱咯血,药材温补好不容好些,如今寒风入体,竟似要一朝反扑,活将人拖死…明日便是祭典,可如何是好…
次日辰,青天落雪,凄凄白白浮于牛猪赤毛上,亦片刻消融于燎炉。
百官齐立于两方琉璃瓦高廊下,自神幄延绵至外宫九重朱门。
“跪——————”礼官居于圜丘坛侧,扬声长呼。
众官跪入蒲团。
李元漪手握玉节迈过丹陛桥,稳立于坛中天心石前,行盥手礼。
她面上病气未去,呼吸浅近于无。透红的指亦不易察地颤着。
“吉时至————”礼官高呼,燔柴炉焰火熊升,祭祀牛羊入炉。
乐章——长青,起,八音响,乐舞生手持笛羽,武舞文舞大作,旌旗金幡蔽日,缭乱人眼。
“大人,请。”礼官退于下位。
李元漪接过酒樽,进献神位遂拂衣跪蒲,拜。
众官随应。
听候祝官颂祭天青词。
“起——”
组玉佩轻咂,李元漪起身,盥手接酒进献。再跪。
众官随应。
“拜——”
“起——”
“呵。”东南角琉璃瓦高廊上,贺偃归远眺着那最前之人三拜九叩,凭地幸灾乐祸。
此中祭典,他这被幽禁的自是来不了,不过,亦拦不住他。
众人不敢抬头,他却敢,故而能见李元漪。
紫绶玄服,绣玄鸟十二章纹,高髻珠冠,云簪玉珠,金钿琮璜。
自是端正贵重,瞧不出一丝异样,然他目力极好。亦能见其中强撑。
不知…他们的李大人会否失仪呢。
他扫去坛下一方,那里头着蓝衣羽冠者十几,面容整肃,目似鹰钩,自是孺家那帮难搞的老顽固。
大礼完。受礼之人接踵跪于坛下。
李元漪立于坛上,俯眼睨去。
“礼部新官,许进,兵部新官,林韵,翰林院张鸳………”
“受礼————”
被唤之人缓步上阶,脊背紧弓,跪于李元漪身前蒲团,垂目递手。
当苍璧透冷的玉身触及时,他等喉间一紧,低垂的视线中是那玄黑透红的衣摆。
李大人,立于他等之前,不过半步。
素帛被环绕于脖颈,垂扬于身前,如梦似幻。
砸啦…
一声轻鸣,冠旁玉珠摇动。
其中一人怔愣,惶惶然抬眼。
刹那,撞进了那双眼。
漆黑,平静,照映自身,包举万物。
韧而不利,似活水。
然只不过刹那,她便急收了眼。
视线中衣摆转消,胸腔震荡如雷,内腑骤缩而不能呼吸。
不得直视李大人,不可直视李大人,她怎得忘了!!
可…鬼使神差地,他又悄而瞥送去了那背影。
手中玉佩被她紧攥在手,肩上披帛时而拂脸。
李大人…当真可怕么…
“彝伦攸斁,恬不知耻!”
忽得,坛下哗然,一人挥袖起身,愤然离席。其身后十几蓝衣羽冠之人纷纷跟从,不顾礼官劝阻,自殿中大路离去。
百官一时骚动。皆齐望去坛上那一方背影。
李元漪跪于蒲团之上,饮樽食胙,拜天师像,未有搅扰。
百官心下七七八八,然面上自是不敢有异,依礼进行。
琉璃瓦上,贺偃归眼中幽深,李元漪簪上的天光似闪烁于他眼,随其起伏。
天师像,德学恭顺者拜,位及人臣者拜,她李榭位高权重,天子亲授,自然可拜,然作为学生,她不配。
乾元一百二十三年,无人不知其为,李榭废师之年。
“礼————毕——————”礼官之声,震荡四野。
李元漪拂衣站起,受众人拜辞,迈阶离殿。
于内殿幽廊中,颓身。
“咳……咳咳咳咳!……唔……”
血融白雪。
“…咳…咳……!唔!……哈……”
玉珠迸溅,玄服铺展入泥,断簪无力垂躺于紫金绶带,勾乱其内金丝。
李元漪清瘦的身掩于宽大衣衫,苍白冻红的手扶撑着廊柱,又随再一口鲜血呛喉无力滑下。
沙————
徐徐间,一兽纹靴履入目。
“………”
她将血咽下,撑栏站起,“内宫非你可入。”话中平淡,却带着血腥气。
她缓迈开步,指攥于柱身又于下一步迈出时松开。
擦肩而过。
“怎么,打算杀我灭口。”贺偃归凝去那方背影。语气冷冽。
未应。
“如叔父般。”
哗————
风过枯杉。
李元漪踩过玉珠,未曾停顿。
侍女终是找着了人,于廊外远处急跑来。
却又在下一刻,眼见着自家大人被掳了。“????!”
贺偃归抓过人肩,一把抱起大步迈出了内宫。
“大人!侯爷!”
三日午,李元漪转醒,她接过递来的水饮下,由人扶起,扫了眼周遭,便默默重闭上,缓缓地躺下了。
“玉棠。”含着鼻音。
侍女开门近前。“大人。可有不适?”
“赶出去。”李元漪修长的手指了指桌侧倚站的人。
贺偃归哪管,当即便怼到床前。“就这待客之道?”
白费那一副好样貌,说起话来愣惹人烦。
李元漪看去侍女。
玉棠点了点头作证。于一旁充木人。
李元漪睨去贺偃归。
入目,逆光,假笑得欠揍的脸。
“………”“先出去。”
贺偃归给玉棠让路。
“是你。”李元漪短叹。“你当真不觉着有何不妥。”
贺偃归凝了凝神,倒还似真在思索此事。
然最终还是他赖了下来。
“……”
二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打算开先口。
稍许,李元漪先移了目光。
阳光太刺。
贺偃归似得了胜,话也带了得意。“抱歉啊。我这烂,泥——冒昧污浊了贵府地板。”他倚在茶桌旁,好整以暇地把玩着茶具。顺道碾了碾地。
滋啦滋啦地刺耳。
李元漪侧背过身,闭目养神。“不止地板。”
“………”贺偃归一噎。
见人未答,李元漪再度开了口。闷闷的带鼻音,“冒昧一词自你嘴说出,亦是大象鼻子插葱,装相。”
贺偃归啧道。“我就呛了你一句。”
李元漪未理。
贺偃归扳回一局,这才想起目的,转了话锋,“你的脉象。”“中过毒。”
“嗯。”这次,意外诚实。
“喂。”贺偃归凑近了些。“三年前你在哪。”“据我所知,能用此毒的唯一人,阿乌。”
李元漪侧目。
“南桑。”
贺偃归已然探入床帷,目光紧咬住那漆色的眼。
纵使是李榭,也做不到微色不变。
然那眼中,却当真一片坦然。
不可能。贺偃归掰过她肩,将人扭身。
手渐渐攥紧,“你,在哪。”
又是那般,在她面前没收住情绪。
“南桑国。”李元漪神色未变。
“你不在关北?”贺偃归拧眉。呼汗频犯,他受命领兵伐讨,本欲捷胜,然军饷被吞,后援迟滞。于两面谷中,打了个措手不及。
呼汗趁乱夹击,半月,关北千里,流血漂橹。
那些日子,身在关北且能只手遮天的。唯李榭一人。
李元漪挑眉,然贺偃归神色整肃,直直的目光下亦不好逗弄。“监臣司消息走漏,某受命暗查南桑,抓与朝中互通款曲之人。”她一一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