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花无久艳,从来月不常圆。任君堆金积玉,难买长生不死。
——《奠灵》
自收服龙马后,玄奘和悟空走了两个月太平路,左无妖魔搅扰,右无响马拦路,无灾无难,于是那赌局之事也再无人提起。
悟空不提起,是心内坦荡。毕竟胜券在握,也无意点破去刺激玄奘。这两个月打闹归打闹,但总归心气平和,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偶尔兴起了,还逗一逗玄奘。
而玄奘自那日在鹰愁涧入定之后,也渐平心神。后来收了小白龙,看他珠圆玉润、风姿不凡,礼仪、气度皆不俗,听闻他遭遇后,也愿带他上路。见他化身坐骑,初还有些不自在,被悟空哄了两句,说一来于小白龙是将功折过,也算历练,二来也加快些脚力,好早诣灵山,也就暂且骑着不题。
这一路,亏得太平,有了白龙马,也无行走之累。除思悟禅机之外,玄奘也有意把过去几日之事一一拎出捋清。
悟空那日虽有心结果山贼,到底没动手。与小白龙一战,也知轻重,起码那日见小白龙,面貌周整,看不出伤损。
这两个月来,一路无事。悟空虽然跳脱,但到底不至于糊里糊涂、全不晓事、四处撞祸,相安无事久了,偶尔还觉出他话里几分机巧来,虽不答他,一则是自己二十年来尽在佛寺里生活,并不曾知这些市俗巧语,故无话可答;二则也是仍旧看不惯他跳脱脾性,对标高僧大德,欠之沉稳持重。在山林还好,只去了市集,见了生人,也如此无状,到底唐突了旁人……虽心想如此,他也只稍稍点拨几句。悟空听这些话儿也一贯点头应是,玄奘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也未多强求。
只那赌局一事,甫一思想,便千头万绪,无可缕析。玄奘心思一乱便更添警惕,又兼不安,遂暂把赌局之事按下不想。
“哎,师父!”悟空牵着马,又惊又喜回过头来望玄奘一眼,正好与玄奘目光相擦一瞬。他看向山下,遥遥一指,喜道:“师父有大造化!我们遇着了。想来这山有灵,看我们是和尚,故生了这么一座庙出来,为我们接风洗尘!”
玄奘极目远眺,看那山形下处,炊烟袅袅。
此时正值傍晚,林开见日落,橙红余晖漫过山野,渐次染在山下那煌煌一座禅院上。
这一座寺院,黄墙周围四方。自山门至方丈,五重殿堂沿纵轴递进,层层深推至里。琉璃瓦积彩云,绕红霞,一派富丽堂皇,果然金刹在世。只是偌大的禅院内无一棵树,森森林木皆被拦在围墙外,四面相环,把枝叶簇拥进院来。
有前番经历,玄奘还在山头就下马,叫悟空只在自己身后跟着,他牵马先下去。
悟空见他如此,也知是之前自己叫门吓着人,他记在心里了,当下也不与他争,只走走停停跟在他后头。
下得山来,立在门前。好一座山门:
金瓦檐楼,绘凤斗拱,蓝染雀替上是四大菩萨相,缀彩勾头上有十八罗汉身。右一个无相门上写“入如来”,左一个无作门上书“出解脱”,中间空门上一块四十二道虹霓大匾,上书四个大字——“观音禅院”。这三山门的额枋更是潢然繁复,空门上五块额枋,顶一中一下三,上下三重;左右二门各四,顶一下三,二重,绘了十三幅经变图,仅一山门矗立在此,就如一座行宫一般。
悟空见了,殊觉有趣,心道:好一座禅院的山门,比那南天门也不差了。又觉诧异,只忖:这方圆千里也不见人烟,不知它这山寺是何人建造,谁当住持,竟有这等气派……
玄奘见了这山门,也是略略一惊,却不等细想,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俱执着佛礼,红光满面、耳坠铜环,绛紫金边庄严衣当风而起,步下无尘,如踏云而来。玄奘遥见即深施一礼,及众僧至跟前方起。
“阿弥陀佛。这位师父是从何处来的?”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特造宝方,想借宿一宵,明早即刻起行,万望方便一二。”
“快请进。”
玄奘踏进山门,即见左右两尊数十丈金刚力士,登时被唬了一跳。
“这不是……哼哈二将?”
不经意见了两个“老朋友”,却是在这荒郊僻野,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悟空忽觉好笑,放开手脚,一个纵身跳上左边金刚的金刚杵。这时,人群中忽有一僧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站在金刚杵顶的人影,“啊”地大叫一声,猛地打了个颤。
悟空又是轻轻一跨,落到金刚拳头上,正思忖着下一步落哪儿,一眼就看见下面玄奘回身,此时正看着他皱眉。
师父斯文,估计不好意思大声呵他。
悟空不想拂了玄奘面子,轻轻一跳,落在玄奘跟前。随着他这一落,一众和尚几乎同步地相互压着往后退了几步。
玄奘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皱眉道:“进山门亵侮金刚,是对佛不敬。又冲撞了这寺僧人。人家好意收留我们,叨扰本就不安,你怎可……”
悟空见他也不忙着安抚那些僧人,只是定要先把自己数落完,怕他滔滔不绝下去,忙打断道:“师父,我见这两人是故旧,故而上去打个招呼来着。”
“胡说。此是佛寺里专把山门的两位金刚力士,如何是你的故旧?”
悟空一指那左边龇着牙的金刚,道:“那个,哈将,我与他打过,大概两招就下去了。”
“那是密迹金刚……”
又一指右边闭嘴的金刚,道:“那个,哼将,一招就搞定了。”
“那是那罗延金刚……”
悟空看铺好了台阶,赶紧见好就收,两手一把抓住玄奘横在身前的胳膊,笑了笑道:“我如今知晓了。只是这两位看着实在眼熟。”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对玄奘弯腰一拜道:“谢师父赐教。”
“……”玄奘突然忘了他刚刚要数落什么,只是发现自己又有些隐隐的动怒,不禁又有了几分失落。当下截断思绪,转过身来,见众僧仍是指指点点,不敢近前,这才想起来安抚一番。
悟空本也只是憋得发慌,故迅速耍耍,泄泄精神,并不欲在此和玄奘生争执,自己不痛快,也叫玄奘没脸。见玄奘对众人讲明道理,僧人也渐渐缓下戒备,遂也老老实实跟在玄奘身后,只一双眼睛依旧四处打量不停。
一路过天王殿、上大雄宝殿、穿法堂,径到方丈见禅院院主。
然玄奘这一路走,心里却一直思索不停。
悟空刚刚那一闹,又把他一直的担忧逗了起来。他又想起那赌局,这时才无奈承认:自己当真骑虎难下。
若说三难之内,山道退贼兼收服龙马,该去了二难了。但那日悟空说的是“各作主张”,看的是“谁对谁错,谁赖谁的多”,这却有分别。
山道退贼和收服龙马,无法作得主张。若说主张,只在“山道退贼”一难,他叫悟空不要打杀人,这算得“主张”。但到底“退贼”“伏龙”二事,没有机巧可使,也无是非可断,只是卖弄力气、强耍手段,论这些事,他当然做不过悟空,那他算赖了悟空“二难”了。
但这“赖”可真与对错无关。
而此时两个月已过,俱是太平,想想也该有第三难了。而今见此观音禅院,他心下隐隐有些生疑。
来时一路俱是山林,并无一点人烟,此处却是如此一派金玉之象。进得方丈来,见这院主更是通身华绣,比之王公贵族都不差分毫,与他寒暄完毕,道了法号,他便说起自己年龄。玄奘从来未闻有人能活二百七十岁,心下讶异。
“长老来自东土唐国、中华贵处,可曾带得什么宝物?”
“贫僧原本只身上路,只带平时衣物并常看的经书,不曾带得宝物。”
玄奘虽是答话,心中却作两处思考,只留三分心应对这金池长老的话,余下七分都牵扯到那赌局的精细和这观音禅院的蹊跷上。
按理说,悟空算钻了赌局的空子,也或许是他没想到这一层,自己待要提醒他,倒显得多心计较,好似多看重这输赢一般。自己是师父,硬要与徒弟争个高下岂非不像话?想想师徒身份,自己不如干脆让了这赌局,横竖让悟空赢了,以后遇事也是与自己商量着,并不是往后都听他的,自己何必跟他打这个赌,自一开始,便显得小器了……
“长老看这茶盘儿,用的是于阗国的羊脂玉。再看这个茶盅,是跋禄迦商旅献佛的镶金法蓝瓷。这一把白铜壶儿是龟兹之礼,再闻这香茶……”
玄奘念句佛号道:“我心已许佛,眼中无色,鼻中无香。敢问院主,藏经阁怎么走?”
“藏经阁”三字一响,忽地掐断了金池的音,屋内一时无声,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笑容,金池长老更是笑得遮掩不住,停了所有炫耀之语,作了个请的姿势,将玄奘引出方丈。
悟空跟在玄奘身边,刚刚金池与玄奘的一番几乎是单方向的谈话,他都听入耳,倒觉有意思得紧,但此时也不急着干涉。
金池将玄奘带往藏经阁,二百七十岁高龄,这几步路走得足下生风,一派飘逸,脸上笑容将所有夸耀隐下去——已不必说了,这大惊估计还在后头。
一行人来至藏经阁前,玄奘仰首只见七层巍峨高楼,层层叠起,翘角飞檐,檐角各挂一镀金八角铜铃,从上至下总共二十八个铜铃,风动铃响,沙沙不绝。
玄奘面对藏经阁,闭眼合掌。
长风一动,二十八铜铃俱响声不尽,远处扑簌簌惊起一群飞鸟,直掠天际,越过云端,向这边来。至藏经阁外三十里,被铜铃一惊,四下飞散,半寸不能近。
夕阳蔓过来,将玄奘仰起的脸染上一层薄金。悟空抱臂站在一旁,看金池长老将钥匙插入锁孔,“噋落”一声,朱门洞开,玄奘一拜到底,抬起头来却惊得大叫一声,倒退两步。
七层藏经阁内无楼板,只一空腔,从上至下一泄黄金珠宝。大堂中间一三丈见方汉白玉卧佛,身上七宝挂满,从头至脚无可落手处,最长一条璎珞从额头挂下,至左足大趾缠三圈方尽。
玄奘转身面对金池,皱眉道:“一个禅寺,何来这等泼天富贵?” 因问道:“敢问院主,此是哪方国界,国主为谁?这观音禅院是皇家寺院么?”
金池见刚刚玄奘惊得倒退两步,一时笑出声来。此时闻言,摆手笑道:“不是!不是!这里东去是哈泌国,西去是乌斯藏国,我这禅寺刚好在这两国交界之地,却是两个都不能管!长老既来自天朝上邦,那天朝难道让王孙贵族管着我释迦之地吗?”
“阿弥陀佛。”玄奘施礼抬首道,“天朝有管处,有不管之处。”
是空门一向多见的两可之辞。说此话一般要对方问“何为管,何为不管”,说话的才好趁此解释澄清。然这金池长老并不打算顺着意思让玄奘解释,当时冷哼一声,道:“笑话!那看来,这南瞻部洲着实地无状,怪不得多灾多难。如此轻我佛门,如何得安宁?”
玄奘微微睁大了眼睛。
悟空将手背在身后,盲掐了个诀,一指将这藏经阁四周的风定住。霎时,从上至下七层二十八个铃铛,瞬间息音。
没有杂音打扰,他便倚在门框上,饶有兴味地看玄奘与老院主对峙。
“敢问老院主以为,要如何才是尊我佛门?”
金池望西一拜道:“《佛本行集经》里说道:‘魔波旬言,汝不成佛必得转轮圣王,世人渴仰,治四天下,作大地主,统领一切山川。’而佛对曰:‘圣王亦不脱轮回,暂时受乐,不得久停,无常苦空无我不固犹草上露,如梦如泡,如幻如烟。我当作佛尽于生老病死等患。’而后提剑斩魔。长老岂不读此段?圣王也无常数中一泡影耳,天潢贵胄,何堪入眼。还说什么管与不管,人间帝王焉能管我佛门圣地?若算‘尊我佛门’,他该把江山让我,要僧侣治国,王孙黎民皆听我差遣。如此可破轮回无常,以我佛法拯元元。”
玄奘在听他说“佛本行集经”几个字时,已摇首叹息。此刻他歇了话语,玄奘道:“院主恐解错了佛意,那‘佛本’……”
“行了!”
悟空嗤笑一声,跳下两级台阶,将手轻轻一扶玄奘手肘,道:“师父,我先去法堂侍候。”遂两步窜过人群,离了藏经阁,径去法堂。
玄奘正在吃惊,悟空这句话他一时没听到,只皱着眉看着金池,思量该怎么与他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