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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鹰愁涧:收缰白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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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十万八千路,九重山关与坎坷。一朝启程踏将去,乾坤境里穿身过。

却说悟空又与玄奘上路,此时正是春梢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山林里行着,耳边隐有水响,只觉遥远,又不知在何方。行约三十里,林木陡开,路边出一深涧,霎时唿喇喇水声似雷鸣,十分聒耳,悟空心知:此便是“鹰愁涧”。

他跳开两步,踏在路边巨石上,往那涧中探身看:一个浪头打起,声势喧人,临崖有清风自涧中上,风挟水沫,扑面送爽。这凉气拂面着实宜人,悟空一面爽受清风,一面心中另有他想:这深涧虽清澈,但白沫浮顶,涧又陡深,底下或有千丈,日照不到,看下去就是黑的,而那老者说有水龙,这就难知它藏身何处。一心提着,提防它来,却更怕它不来。

玄奘却不管他,目不斜视,只是前走。悟空看那涧两眼,就落后了,于是又紧追两步,遂又跳开去看涧底。一连走了十多步,玄奘终于回身看他。此时悟空心内焦躁,就路边捡起两块石头,往那涧中扔去,希冀也把那龙砸出来是好。谁知这动作刚好落在玄奘眼里,便问道:“悟空,你投石下去是为何?”

悟空一时没料玄奘问话,若讲了原意,定是不通,便随口言道:“手痒,砸两颗石头下去搅搅水花儿。”遂一步两跨,跳到玄奘身边,抬头道:“师父可走累了?暂且歇歇儿?”

玄奘也无心管他一路玩耍,但此时看他一脸轻松,又想起方才他盛怒当头对着土地那一笑,眉头就是一皱,忽然问道:“悟空,我问你。若方才那诸天护法不来,你待要把那土地如何?”

悟空闻言哈哈一笑,道:“师父想些什么?我能把他如何?他只一介小神,法力不济,怕神仙,还怕妖怪,仰仗凡人供奉维持神力。整天低声下气苟活,也不容易。似那恃强凌弱之事,我最是不齿。再说,我们取经不与他相干,他帮是义气,不帮也在理,我又能强迫他不成?就算诸天护法不来,我也只能把他塞回去。”

“把土地塞回去,又怎么做?”

悟空扯了根狗尾草拨着,也不看玄奘:“携你东归,哪怕你不愿意。”一言说完,玄奘却是半晌无话。悟空等他思量片刻,遂拿狗尾草扫扫他肩上灰尘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又要取经普度众生。无论怎么比起来,救那女子和救苍生还是更重,当时誓言你也只作表明决心之语,哪里想到后来那么多事?变通一下,往后这困局还多着呢。”

玄奘轻呼一口气,转身走开,观远山不语。

悟空却是撇嘴挑眉,心道:我就给你画个辟魔圈,然后直接去找那伙强人挨个打杀了,却不是两边都救了。

玄奘沉思片刻,举头纵观此处地形,尽是悬崖峭壁崎岖路、叠岭层峦险峻山,遂就地坐下,道:“前路不好走,略歇一会儿。”

如此一来,大遂了悟空的愿。他正愁玄奘走过了鹰愁涧,这底下的龙又差池了,刚好没出来。这下玄奘一坐,放下锡杖,就要参禅,又要一会儿功夫消磨的,没空管他,他正好使手段把这底下的孽障捣出来。

殷勤服侍好玄奘,待他闭目入定,悟空起身走到涧边,一个纵身,跳下深涧,落到拍浪岸边石上,就耳中抽出金箍棒,望风一晃,碗口粗细,直直砸进水中就是一搅。霎时,如九河回中流,银龙倒汲水,天上玉盘落下来,涡旋乱万顷烟波。

悟空一边搅,心里只不住地念叨:再大,再大。那金箍棒就长到盆口粗,顶上可立一人。此时再搅,那山也摇晃了。悟空见势一跳而起,正在此时——也是那长老命里该此一劫——遥听那远山一阵龙吟,如窜地而来,逆流而上,激起万道雪浪,一派就如白墙般立在那深涧之中,水声哗哗。悟空招手收了金箍棒,刚退身落回山崖,就见当空一条白龙窜出,目如巨星,身如盘山,一吟似滚雷,夹带水浪,就抢玄奘。

正此时,玄奘从生死关上出来,抬头一见,就如血盆来扣。悟空忙窜过去,抱起玄奘就滚倒在山崖高埠上,回身掷出金箍棒,照那赶上的白龙头上就是一击,若一击中时,就有九个头也登时命丧,那白龙唬得一跳,骨软筋酥,哗啦变作条水蛇儿,落入烟波,钻到草窠中去了。

悟空召回金箍棒收在耳中,心里暗骂一声,就有三分儿暴躁:想这一路不是遇贼就是见龙,都是些骨脆的脓货,一棍也禁不得的,怎么也打不舒手。

回身看玄奘,他跌在尘埃里,挣揣两下没起来,一身白袍都点污了,头上毗卢帽也不知掉去了哪里,净是狼狈。

悟空一声唿哨跳在空中,用火眼金睛往四下里观看,就见山坳里一点闪耀,正是玄奘的毗卢帽。因而纵身过去拿了,跳回来,拍拍上面灰尘,给玄奘戴上道:“师父您受累。往后大概都是这样了。西行十万八千里,步步有难,处处该灾,这怕还是小的。你也别娇惯,衣服脏就脏了。这帽子戴着不紧实,不如别戴了。搞个头巾缠一缠,又紧实又暖和。”一面说,一面又把玄奘帽子上垂下的两条宝缯给理顺了,搭在胸前。他原比玄奘矮了一个头多,这时玄奘又站在高处,他不好上去挤着,只在下头踮脚侍理。偏生这时玄奘心里不痛快,一时没作反应,只是直直站着。待悟空理到前胸宝缯才反应过来,忙拂了他手,转身走开了,气道:“我没那样娇惯,你也无需多操心。这僧衣僧帽都是唐王赐物,见之即不忘誓言,我就穿到烂也要带上灵山的,更没个要更换的理。”

悟空听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无理都罢,语音儿尽是透着怒气,禁不住嗤的一笑,又收住了,道:“是我没理。那师父,你就在这高埠坐了,我把你行李锡杖家什拿上来。这上头离水远,势又孤绝,想无有个妖怪和闲人来烦你,你且坐会,我去剿了龙就来。”

“等等!”

悟空刚转身,闻言只得刹住回头。

“刚说的大戒就敢忘?你……”

“好,好!我说错,我把那龙定住,一定等师父过了鹰愁涧再放它活动,不打死,伤损儿都没有,可好?”

玄奘已盘腿坐下,听言伸出一指就要讲话,嘴张开了又没了话说,转头呼吸两瞬,终是摇头叹道:“你去罢!去罢!”

悟空喜上眉梢,却也不能得意忘形,答了声是就纵身跳去,拿了玄奘行李锡杖回来给他放好,见他又入定了,不禁痛快展了展手脚,转身一跳又下了烟波边上。

却说这丁甲、揭谛、功曹、伽蓝云奔雾逐赶着回报观音,径到南海,见惠岸行者,惠岸道,菩萨今日一早得佛祖传召,去灵山议事,至今未回。众神嗟叹,又只好赶云趋向灵山。

灵山大雄宝殿上,如来与诸菩萨议完近日例行事宜,对观音道:“观音,金蝉西行一事如何了?”

观音颔首作礼,便将唐王如何留僧,玄奘如何出得东土,又在两界山下收了悟空,却又将悟空放走,如此等等,桩桩件件一一说与如来听。如来听罢问道:“既如此,菩萨如何处置?”

观音道:“我没奈何,先将紧箍与玄奘救急。又差了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一十八位护法伽蓝,暗中相助。玄奘再走下去,就能遇着我与他备的另三个徒弟,往后的路途或无忧了。”

如来点头,却未待说话,那外头人声隆隆,阿傩、迦叶奔来告道:“启禀世尊,一众神祇皆在殿外,有急事相报。”

“传上来。”

于是丁甲、揭谛、功曹、伽蓝挤挤擦擦,入得殿来,见佛就拜。如来叫起后,观音惊道:“不是差你们保护唐僧去了,怎么得空来灵山?”

一丁道:“长老嫌我们吵!”一甲道:“敢莫是大圣扯的谎!”值日功曹翻着值日簿,道:“莫嚷,莫嚷,大圣叫我们原话禀报,我当时就记下了。”因翻到这日里悟空说的话,遂对众神滔滔念下去。在殿众神并如来、菩萨等,听这一席话俱是神态各异。丁甲、功曹、揭谛、伽蓝,一心想推了这职务,因此谨慎等着上首发话;观音听了却不知悟空有何事找她,心里七分儿惊三分儿慌,但知悟空又回来保唐僧,心里又是一阵喜;文殊、普贤暗自思索,余下众僧祇窃窃私语。

如来仍是平静,道:“如此也罢。”转而却问道:“那师徒二人相处如何?”

一丁道:“还凑合。”一甲道:“闹着呢!”这两句一浪比一浪高,惊得殿里三位菩萨抬头,如来微微睁了睁眼,道:“这怎么说?”

原来方才答话的是丁卯神司马卿和甲寅神明文章,平日里二位有唱有和,嘻嘻哈哈倒罢了,不想这时如来问起,一时间心思百转,又不好回话。

司马卿说“凑合”,把话往“凑合”上圆:“长老刚得了大圣相助,二人还不熟,日常有些磕绊也是正常的。等年月一久混熟,自然配合得方便。”

明文章说“闹着”,把话往“闹”上圆,但还想着不能跟司马卿扯得太远:“仁高兄说的是。只是孙大圣一向跳脱惯了,如今初皈佛门,怕是还有得适应。”

观音道:“如此说来,他二人处得并不顺……”

众神身处灵山,知道玄奘是如来二弟子金蝉子转世,都不敢把差错往他身上引。明文章急中生智,突然道:“孙大圣不伏天不伏地惯了,突然有个师父管着,少不得有些顶撞……”

“顶撞”。

这一词似是积洪边儿上通开口,众神忽地都豁然开朗,道:“是,是,孙悟空从来无人敢管,突然拜师了恐怕也忍不住抖抖威风……”

接着有人把今日他二人争执之事抖了出来,一群人挑挑拣拣,玄奘多有顾虑,有人道长老慈悲、考虑周全,悟空陈述理由,立马接道,是他面冷心硬、为难长老。每句话都有人帮圆,观音只得道:“罢了罢了……”

菩萨发言,众神终于停下来,刚好说到:“孙悟空顽劣不堪!”接着是:“对,对。”尾音就落在了安静的大殿上。

这一番话下来,终于没有不妥之处,众神俱是松了一口气。

观音为难道:“世尊,这怎生是好?”

如来却不为难,道:“随他去吧。”

鹰愁涧击山一拐,望北而去。

悟空仰望高山,正是方才白龙来处,一棍拦腰挥去。

霎时间,就如共工再触不周山,青岭地震,土石星落,一棍起处,似那九天银河落地冲刷下的河沟,又似巨蟒翻身落下的凹槽,沿着那一击往山体里,呼啦啦裂开一层,若此时再弄个法天象地,能把那山头似提壶盖儿似的揭了。

悟空却不使此法,这一击够重,他都怕把隔着老远打坐的玄奘惊醒了,若是他醒来再看见他弄法天象地,怕能吓得从高埠滚落山崖来。

回身只见那鹰愁涧似得了人息般一涨一消,原先奔涌而前、急翻浪花的水都被抹平,那一涧的水就像一张大脸,这会儿气着了,打呼扇。

突然那水往高天一喷,天梯一般上了九霄,水一落,那云霄中凝出一条白龙身子来,抢到悟空咫尺,大骂道:“哪里来的泼魔!坏我栖身之所!”

悟空笑道:“你是晚生了几年,连我都不认得……”

“我要认识你作什么?好大个人物!你知这鹰愁涧千万个孔窍相通,连山能使呼吸之法,波澜之深远,是怎样一条活水!想当年水官在此濯缨,龙王在此洗脚!你今日断这山根,将这活水堵了,统管天下沟渠的太清境解厄水官洞阴大帝定饶你不得!”

悟空听得中途就是一龇牙,忍是没笑出来,听罢点头道:“水官不用愁,他若来见了我,就卸任吧,从此我替他解厄。”

“你……”

“龙王若来见我,也卸任吧。待我把四海龙宫挨个捅破,从此四海作一家管,也不必劳烦似如今——各管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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