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摇头:“菩萨这话差了,贫僧自坐化正觉以来,从未觉得岁月清苦,日日只伴青灯佛理,殊觉妙蕴无穷。况且贫僧这点山院也并非皆是死物,似那山石草木,何曾无有灵气?何曾不是活物来?”
观音站起身来看他,只觉年深日久,这金蝉长老端的是修得与众不同,好似那周身寒冰环绕,寒冰里又隐隐蕴了一股火。
“山石有理无言,草木有灵无情。你不入红尘,自然不沾染是非,但这天下烟火气,才是佛心来处。你不入苦海,怎能脱众生出苦海?”
“菩萨要我归于世俗?”
“归于世俗,非是困于世俗。”
观音朝金蝉子深深看了一眼,转身便走,忽又想起一事,转身回看金蝉子,道:“一直有问要请教于你。”
“菩萨请讲。”
“亿万年前,你将道场设在灵山,只要了这荒秃一角,自建一宅,名为‘点山院’,倒是与诸天神佛不同,也不知长老何意?”
亿万年前,灵山才刚刚迎来三千诸佛、一众菩萨、罗汉、比丘、比丘尼与揭谛等,届时如来刚修金身,看此处草木秀美,聚天地灵气,远人间烟火,堪当“极乐”二字,便在此建下大雄宝殿,又筑起琅嬛阁宇,让追随他的一众佛、菩萨、罗汉各各正式受封归位。但灵山也只是一山,要容三千诸佛都小,何能再容菩萨、罗汉并一众揭谛等僧?于是,如文殊、普贤、观音等,皆外出自寻道场。彼时天地初开不久,下界尚未有诸多人烟侵染天生福地,那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宝方不下千万,要让佛、菩萨找些道场倒也容易,再者,一些得道者自有发迹处,此番受了封自然找回故地。只是如来座下的二弟子并不曾去,受封当日便在灵山选了唯一荒秃处,建起一座清寡宅院来,起名“点山院”。
金蝉子抬头,看向观音,手执佛礼,道:“阿弥陀佛。那时灵山唯此一处不得苍翠,贫僧不忍见此处独独荒芜,选其他地方做道场也伤花折木,便在此落一清宅,欲以宅点饰灵山一斑,故称‘点山院’。”
观音点头,遂又笑道:“如今已不同往昔,这清宅里被你种了一棵常青树,此处也算不得荒芜,不如随时而变,改一名称。今日我赠你一金鲤鱼,它才逃出罗网,入你清池,有他日腾空成龙之望。你‘金蝉子’既有‘金蝉脱壳’之意,现我又与你一‘化去凡身’之愿,这院便改称‘化生寺’可好?”
“蒙菩萨好意,便改了。”
金蝉子心里是不甚爽快的。他坐化正觉已亿万年,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脱壳”只是当日坐化正觉之后,他为纪念自己得道而取的意,之后改了名,现在他早已得道,又来一个“化去凡身”,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难道在观音眼里,他还只是一介凡人?
金蝉子心里虽不痛快,也不至于动怒,鱼还是照养不误的。每日早起做了早课,便去投喂金鱼,从藏经阁读书回来也及时换水。他那清池本就是一方死水,是他平时去后山打了水倒来,蓄着饮用的。这下观音叫他养鱼,他又不曾通得暗渠,那水自是无从流动,鱼不活死水,他便要日日换水。
金蝉子在亿万年里也未做甚大事,只是早晚课不误、藏经阁读书,偶尔听佛讲经、过山挑水、洒扫庭除。养棵常青树也做得跟他诵经一般一丝不苟。是最烦闷的工作,在他这里,能做上千万年而不觉无趣。
如今养鱼,也不过在他一向清平的生活里,再安插一项常课,形成习惯来,倒是对原先的生活也无甚大的改动。
不过金蝉子愿意,鱼也不一定愿意。这是金蝉子今日换水后的心得。
他遥想这亿万年里,也不是没有佛菩萨给他介绍过徒弟,他虽没有意愿,也先答应暂收两个看看。
一个是文殊菩萨带来的小沙弥,恭恭敬敬过来,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懵懵懂懂,薄薄一层头发也还没剔。金蝉子对他行了一礼,发觉那孩子愣了一愣,没太放心上,只是把每日挑水的活计分给了他。两个月后,文殊菩萨来看看小沙弥成长如何,如果一老一小相处得好,也好让小的早日正式行了拜师礼。谁知,文殊刚走至院门外八十步远,就见小沙弥一路狂奔,哭天抹泪的,一个猛子扎入了他怀里,文殊菩萨素来心软,一见这架势,这还得了,忙进去院里找金蝉子问情况。金蝉子盘膝坐于内室,听得文殊打破他入定生死关,才慢慢睁开眼来,甫一睁眼,小沙弥哭得更凶了,直接湿了文殊菩萨的长裙。菩萨俯身拍他背,这才发现,这七八岁的小孩儿两个肩膀都是红通通破了皮的,一问才知,是这两个月来,金蝉子一入定便不问世事,小沙弥又听了“师父”的话,每日挑水不敢停歇。那后山往来林木盘绕,怪石嶙峋,那一方水塘是不大,但挑水的桶又不小,每日跋涉来去,挑水过山,这七八岁的小孩儿哪里受得了?又不知金蝉长老何时入定醒来,醒来若见塘里水旧,又不知是何后果,故此不曾停歇,一连挑了两月,把两个肉肩膀都磨破了。
文殊定定看着他,摇头大惊,一脸的不可置信。金蝉子皱了一边眉,看着他仿佛看禽兽的眼神,最后目送着文殊菩萨一甩披帛带着小沙弥走了。
按照文殊菩萨的说法,如来当日随从众人中,不乏苦行僧,能赤足翻越大山,空腹入定旬月,直把人折磨得不人不鬼,经也不曾省得,活活把命送掉。是如来顿悟,苦行不是修行唯一法,修行在练心不在自毁躯体,后才渐渐断绝了极端苦行。文殊菩萨众弟子之中,也不乏下凡历劫、受尽千般苦者,但菩萨从未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让其自生自灭去。他放这小沙弥在此两月,只是给金蝉长老添了个长工,自顾自窝火,再不管金蝉子收徒之事。
还有一个是降龙罗汉带来的年轻比丘。罗汉不信邪,不顾文殊菩萨劝阻,径直带了后生,风风火火来到点山院外,先与金蝉子打好商量,若不闻不问,就不要收徒。金蝉子无奈答应,想着好歹教些东西。问了《涅槃经》《菩萨经》《虚空藏经》,一概不知。再问“五戒十善八正道”,倒也对答如流。他便耐心教导,只一卷《涅槃经》便讲了八十日不停。他正入妙处,旁征博引,将藏经阁里典籍佳句信手拈来,可怜那小比丘不曾辟谷、不曾绝眠,又不敢打断,只是强撑着不进水米地听了三日,便昏厥过去。然而金蝉子哪里肯停,也不曾注意下头人死活,自顾自又讲了七十七日,直讲到降龙罗汉过来一把提起那下头坐的比丘,原是已断气月余!
原来降龙罗汉自知金蝉子这不是安心去处,已找了个命最硬的小比丘来,年轻力壮,人也灵敏,罗汉还亲自去地藏王菩萨处查了他阳寿,若不得道,总该活一百二十岁,善终。没想到这一番也横遭变故,自是气得七窍生烟。
降龙提着小比丘尸身,对着金蝉子嗔目而视,一脸的惊怒交错。金蝉子念了句佛号,刚想问要不要他念一百遍《往生咒》好超度这小比丘,就见降龙鼻子里大喷一气,拖着比丘尸身,下地府要魂去了。
凡灵山众人,自此再不敢给金蝉子介绍徒弟,有不知趣的从外方来,提起给金蝉子介绍徒弟一事,也都被灵山众人拦下。
金蝉子思及往事,只觉自己该是命里无徒。他低头看一眼池里金鱼,这几日连这鱼也懒怠动了。金蝉子思前想后,并未想到不妥,食也投了,水也换了,自己这寡院虽是清贫了些,到底也在灵山上,不同那险山恶水、集魔聚妖之地,为何这鱼看似一日不如一日,也是要断气之象呢?
他蹲下身来,看着鱼道:“施主若已有灵,可否告知贫僧,为何近日渐失活气,已有些迟暮之兆呢?”
金鱼动也不动,静水冲不动鱼鳍,这鱼好似被冰封在了水里。
金蝉子默自点头,解下自己袈裟,将鱼包在袈裟里,乘云径往东海,将鱼倾倒在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