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性极怪僻。
西天三千诸佛,能坐莲台的,大都有亲传弟子,少有几个如弥勒菩萨这般,潇洒惯了,都还收得个把小徒弟,日日也有人添茶倒水,洒扫庭除,昼夜服侍,不至于憋闷坏了,唯有金蝉子,座下无一个徒弟。
凡间的庙也没有,瓷胎、泥塑尽皆不见,一个信众也无。
四大部洲,芸芸众生,拜观音、如来的不少,没有一个知晓金蝉子。
但金蝉长老,是如来座下二弟子。
观音对如来颔首:“世尊,金蝉长老坐化得正觉也已亿万年,举凡同时坐化者皆在凡间散播香火,信众无数,连传弟子,桃李满天,每隔些许时日,或赴天庭结交,或下凡历练,度化世人。只金蝉长老无信众更无弟子,自坐化后鲜少出灵山。虽我等也可把香火钱分他几份,但无功受飨,以金蝉长老傲性,只恐亿万年来并不曾知晓这正觉的好处。”
如来慢慢睁开了闭合的眼:“金蝉子他日有更大功果,你等皆不及他。”
“是。”
“金蝉长老,这是今年的香火钱。”
“我不曾添置庙宇,不曾装饰宅邸,无弟子要养,无信众要法施,早已辟谷,一丝滋味不享,要香火钱何用?”
“是世尊吩咐。”
“放我香几上。”
“是。”
白雄尊者走了,金蝉子转身点了长香二支,将些香火贡品一一烧成灰烬。转身走向藏书阁,一日与人无语不题。
这日如来召见金蝉子。金蝉子刚在藏书阁眠了一夜,强自打起精神,合了书页,正了僧袍,出阁过廊,一路径至大雄宝殿,却见如来下了莲台,只以七尺人身站立地下,不觉心中一凛。
“见过世尊。”
“你是我二弟子,为何不以‘师父’相称,叫‘世尊’是生分了也。怎么?昨日的香火钱想是少了?”
“弟子不敢。这些年承蒙师父错爱,弟子不曾有功于我教,反生受年年香火,保此金身,已是惭愧,怎敢嫌施舍尚少。”
如来点头:“三月后盂兰盆会,我待要宣我大乘佛法、妙音正理,好度那下界众生,也是仙界盛会,你素来熟读佛经,知识广博,届时着你讲解第二场,随时点答我问,一则以解诸惑,二则也检查你近来功课,可好?”
“弟子遵命。”
转身径归点山院,仍旧闭门静修。
疏忽只闻院门被扣响三声,门外一人朗声道:“长老,可在院否?”
金蝉子闻声,放下佛经,不忍折伤书页,只轻轻覆扣着,正步来至院门。取了门阀,推开院门,只见观音立在门外。她也不坐莲台,未戴宝冠,大把乌发只编成一股辫垂在左肩,右手仍托玉净瓶,左手提一鱼篮。
金蝉子对观音作了礼,便错身让她进院来,问道:“菩萨何来?”
观音笑着入了院,一手把那鱼篮放在院里石桌上,道:“怎么?不是去了法华宝会,还不能来也?”
金蝉子低头不语。那石桌四周只有一个石凳,屋主显然不想在此招待来客。只是石桌上方一棵常青树,枝繁叶茂,华盖参天,地下寥寥几片落叶,想来屋主人平日打理得极好。
观音闲闲走了几步,小院本来不大,陈设甚少,只是一株老树、一方石桌、一个石凳,另一边歇了个一丈见方的水塘。水塘只见卵石,水也甚浅,清清澈澈,更无一丝杂质,连根水草也无。
观音见了水塘,不觉喜上心头,道:“长老这里有个水塘子,只是忒清澈了些,更无一丝活气,这死水哪里得趣?正好,我日前下凡救得一条金鱼,正愁没处放去,正好放你这里了罢。”
金蝉子心中微有不快,脸上平静,道:“菩萨说笑。那江河湖海,哪里愁没处放去?就是你发了大慈悲,想这是条金鱼,灵秀有余而防身不足,小时躲得猎食罗网,长到今日不易,故想给它寻个安稳去处,菩萨那莲花池不正是个灵池宝地?何苦来我这寡院贫水,是着它坐牢也?”
观音却不答言,只携了鱼篮,径自走到塘边,就将金鱼倾入水中,才道:“我原是一番好意,想你这点山院清冷无人,自己享着无极大道,过了无穷岁月,周身一个活物也无,可不活活闷杀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