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张礼文借着“文物修复”、“学术研究”的名头,将不少本应展出的捐赠文物或征集品长期留置在博物馆不对外甚至不透明的库房里。
私下搞些小动作,在圈内和部分老街坊中早有风闻,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也无人愿意出头去捅这个马蜂窝。
如今,三煜这带着哭腔的控诉,虽未指名道姓,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划开了那道暗疮。
吴济教授看着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小道士,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他身体抱恙,没能来参加老友的葬礼,本就心存愧疚。此刻见到故人之后如此无助,被各方利益裹挟逼迫,更是涌起一股护犊之情和深深的无奈。
他轻轻拍了拍三煜的背,示意他安心,然后从自己衣服内侧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吴济教授将纸张慢慢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遍现场:
“诸位,这是省文物保护专家委员会与市规划、文保部门联合工作组,刚刚下达的临时工作指令。”
“考虑到绣嶂老街风貌保护区及观音庙建筑群可能涉及的变动,为妥善保护区域内散落及庙宇保存的各类可移动文物、文献及具有历史价值的物品,在最终规划确定及任何可能的迁移、拆除程序启动前——”
“特指定由晋陵大学历史系文物保护专业团队,负责该区域所有相关物品的临时登记、初步评估与保护性存放工作。”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张礼文和他身后几个博物馆办事员略显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具体现场协调与执行工作,由我的学生,唐楚义博士负责。”
说着,他看向已经打完电话、正紧张关注着这边的唐楚义。
三煜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攥着文件袋的手也松开了些,他看向吴济教授,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低声又唤了一句:“吴爷爷......”
张礼文身边的博物馆办事员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手里还拿着盖有文保单位红头大印的文件,试图交涉:
“吴教授,这......这恐怕不合程序吧?按照相关规定,涉及可能拆迁区域的文物认定和处置,应该由我们文保单位和博物馆牵头......”
张礼文也调整了一下表情,正要开口补充,他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本想挂掉,但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还是走到旁边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周围离得近的人隐约能听到只言片语:
“......领导刚批示......绣嶂街片区......几位老先生联名打了报告......认为极具社区历史标本价值......优先保障学术研究......大学和研究院,科研机构接手......后续修复再协调博物馆文保方面......”
张礼文的脸色从试图维持平静到逐渐僵硬,最后只剩下勉强压制的愠怒和一丝颓然。
他对着电话“嗯”、“啊”了几声,最终说了句“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走回来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看了一眼吴济教授,又看了看唐楚义,最终目光落在三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收队吧。既然专家组和上级有了新的安排,我们按指示办。”
几个办事员面面相觑,有些不甘,但还是收起了文件,跟着张礼文朝着博物馆和文保局公务车走去。
张礼文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被老街坊们围着的观音庙门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钻进了车里。
一场看似来势汹汹的“接收”风波,竟然就这样被吴济教授一纸文件和一个电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这暂时的退却绝不意味着结束。
观音庙和它里面那些承载着记忆与纷争的“老物件”,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三煜这个年轻的小道长,他想要守住的东西,和他所面临的抉择,才刚刚开始。
贺新笑站在人群中,看着依偎在吴教授身边、神情稍缓却依然难掩疲惫的三煜,心中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吴济教授朝唐楚义招了招手,神情严肃,显然是有要紧的事情私下吩咐。
唐楚义连忙收敛了神色,快步走到导师身边,微微躬身,侧耳倾听。
三煜见吴教授有事处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被众人环绕窥伺的感觉依然让他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