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笑几乎是和三煜前后脚冲到庙门口那片混乱的空地。

人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道长身上，嗡嗡的议论声为之一滞，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朱屠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珠子，一看到三煜，立刻挣脱了唐楚忠的阻拦，挥舞着拳头就要扑过去：

“小白脸！你还敢出来！给老子说清楚！”

“朱大哥！使不得！”唐楚忠和阿翠嫂慌忙又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朱屠夫粗壮的胳膊。

唐楚忠憋红了脸，阿翠嫂更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屠！打人犯法啊！快住手！”

三煜站在原地，面对着气势汹汹扑来的朱屠夫和乱哄哄的人群，脸色比早上在办事大厅时还要苍白，嘴唇紧抿，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孤绝的平静。

那身寻常的帽衫运动裤，在此刻剑拔弩张的场合下，反而衬得他与周遭的市井喧嚣格格不入。

贺新笑心急如焚，拔腿就要往三煜那边挤，想要挡在他前面。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有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贺哥！你可算来了！”是唐楚义。

直博的研究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用力把贺新笑往旁边带，“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博物馆的张馆长，礼文叔，你肯定认识吧？见春叔的兄弟。”他指着那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张礼文。

张礼文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贺新笑脸上，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小贺记者，我们见过。”

张礼文和张见春是拜把子的兄弟，一个在市里博物馆当馆长，一个在晋陵晚报当责任编辑。据说两人之前都是孤儿，被一个大老板收养成了兄弟。现在也是混的出头了。

“张馆长您好。”贺新笑只得停步，仓促地点头打招呼，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不远处的三煜。他看到三煜似乎对扑来的朱屠夫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近处的人听见。

“我的观音庙，也不拆。”三煜的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我也不走。”

这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油锅。

阿翠嫂原本还在努力拦着朱屠夫，听到这话，整个人一僵，随即脸色刷地白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三煜，声音带着哭腔：“小煜师傅！可不能这么说啊！你......你不拆，我家后院和你那后墙是连着的呀！规划上说了，要动就是一片动，你这不动，我那馄饨铺子后院也动不了，那我......我家这破房子什么时候能拆？我......我求求你了！”

她说着，竟真的腿一软，似乎要朝三煜跪下去，被旁边的唐楚忠赶紧扶住。可怜的阿翠嫂每天都在问自家的房子能不能拆迁，街上连小猫小狗都知道，阿翠嫂对新房子的渴望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了。

“阿翠嫂！你别这样！”唐楚忠也急了，一边扶着哭天抢地的阿翠嫂，一边看向三煜，眼神复杂。

朱屠夫更是暴跳如雷，指着三煜破口大骂：“谁管你那破庙拆不拆！老子要新房子！新铺面！老道士当初拍胸脯保证的话是放屁吗？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没一个好东西！今天不给个交代，老子跟你没完！”

“我师父原话说的是会发达，拆迁又不是唯一发达的方法。”三煜还是冷冰冰的，“朱大哥若是辛勤劳作，收入也很可观。”

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老街坊们七嘴八舌，有劝的，有附和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文保局和规划局的工作人员皱着眉头，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贺新笑被唐楚义拉着，心急如焚，却又无法立刻脱身。

唐楚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贺哥，帮我个忙，先陪一下张馆长。我得赶紧给吴教授打个电话，这事儿......唉，涉及到具体文物的评估和保护思路，还得他老人家拿个主意。”他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走到一旁稍微清净点的地方，开始拨号。

贺新笑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转向张礼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馆长，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今天这......”

张礼文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又落回贺新笑脸上，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城市发展中的必然矛盾。小贺记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也是......为了新闻？”

贺新笑正想着如何措辞，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驶来，稳稳地停在观音庙门口，恰好与那些公务车和贺新笑的小破车形成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