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庄的平静在第九天清晨被马蹄声踏碎了。
三匹快马卷着尘土冲到庄门前,马上骑手一身黑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是刑部的差役。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勒住马时,马鞭虚虚一点庄门:
“云阳县主梁九歌,接令!”
庄门缓缓打开。梁九歌站在门槛内,还是那身素色衣裙,发髻松绾,手里拿着本账册,像是刚在核账被打断了。
“几位大人早。”她语气平淡,“栖云庄今日不售粮,若要采买,请去镇上粮铺。”
那领头的差役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文书,唰地展开:“北境守将王崇礼奏报,云阳县主梁九歌私通蛮族,以商队为掩护,向北境敌国输送情报、粮草。刑部奉命拘拿审讯——县主,请吧。”
“通敌?”梁九歌眉梢都没动一下,“证据呢?”
“王将军亲笔奏章在此!”差役抖了抖文书,“你名下商队‘梁记商行’常年往返北境边关,本月更有三支商队无故失踪,疑似将物资转运敌国!”
“哦。”梁九歌点点头,转身往庄里走,“几位稍等,我取点东西。”
“站住!”差役厉喝,“你想逃?”
梁九歌回头,眼神里带了点困惑:“逃?我是去取账本。王将军说我通敌,总得对账不是?”
她说着真就往账房方向去了。三个差役面面相觑,领头的一咬牙:“跟进去!看着她!”
账房里,梁九歌已经搬出一摞厚厚的册子。她摊开最上面一本,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往下滑:“梁记商行本月出关商队共五支,两支往朔州,一支往代州,两支往蔚州。账簿在此,货物明细、通关文书副本、沿途税单齐全。”
她翻到一页,推过去:“大人看,这支所谓‘失踪’的商队,是往蔚州送药材的。八月初三出关,八月初七在蔚州城南三十里遇山匪,货被劫,押运的伙计重伤,现在还在蔚州医馆躺着。这是蔚州衙门的报案回执,这是医馆的诊断书。”
差役接过那几张纸,脸色变了变。
“至于王将军说的‘转运敌国’……”梁九歌又翻开另一本,“梁记商行确实与漠北的赫连部有生意往来——卖茶叶,买羊毛。这是去年签的契书,盖了赫连部的狼头印,也报备过鸿胪寺。鸿胪寺批文在此。”
她一连拿出七八份文书,铺了满满一桌子。每一份都纸张齐整,印鉴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事由,写得明明白白。
领头差役的额头开始冒汗。
“王将军守北境,军务繁忙,许是听了些谣传。”梁九歌合上账册,语气依然平静,“不过既然刑部来了,我也不能不给交代。这样吧——”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
“这是三千两。几位大人辛苦跑一趟,拿去吃茶。”她把匣子推过去,“至于王将军那边……我自会给他一个说法。”
差役盯着那匣银票,喉结滚了滚。三千两,够他们挣十年。
“县主……”他声音低了八度,“不是我们为难您,是王将军的折子直递御前,圣上已经批了‘彻查’。我们今日若带不回人,没法交差啊。”
“圣上批了?”梁九歌终于微微蹙眉。
“千真万确。所以您看……”
沉默在账房里蔓延。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就在这时,庄外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一辆青幔马车,车旁跟着四个身穿赭色袍子的内侍。马车停下,一个老太监颤巍巍下来,尖细的嗓音穿透庭院:
“宗人府令——云阳县主梁九歌,接旨!”
账房里的人都愣住了。
梁九歌起身迎出去。那老太监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咳嗽两声,开始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军情紧要,凡涉事人等,皆需详查。然云阳县主系宗室血脉,着宗人府暂行看管,待案情查明,再行议处。钦此——”
念完了,老太监合上圣旨,笑眯眯道:“县主,接旨吧。您暂时不用去刑部大牢了,就在府中‘静养’,宗人府会派人来‘伺候’。”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软禁。
梁九歌跪接圣旨,脸上看不出喜怒:“谢陛下隆恩。”
老太监凑近些,压低声音:“县主,老奴多说一句。王将军那折子……写得很凶。您最近还是安分些,等风头过去。”
“有劳公公提点。”梁九歌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点茶钱。”
老太监掂了掂,笑容深了些:“那老奴就回宫复命了。刑部的几位——”他转头看向那三个差役,“宗人府接手了,你们可以回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拱手退下。
庄门前终于清静了。
梁九歌捧着圣旨站在那儿,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嬷嬷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眼圈都红了:“小姐!这可怎么办啊!通敌可是死罪,就算宗人府保着……”
“嬷嬷。”梁九歌打断她,“去把陈管事叫来。还有,让阿六到我书房。”
“阿六?那个哑孩子?”
“嗯。”梁九歌转身往书房走,“快点。”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聚了三人。
陈管事是梁记商行的老人,五十多岁,精瘦干练,此刻眉头紧锁。阿六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小木板和炭笔——这是梁九歌教他的,不会说话,就用写的。
“陈叔。”梁九歌摊开一张北境地图,“王崇礼告我通敌,无非是想找个替罪羊。北境溃败,军粮亏空,他得有人背锅。”
陈管事点头:“小姐说得是。可咱们现在被宗人府看着,动弹不得啊。”
“我们动不了,有人能。”梁九歌的指尖落在地图上一个点——朔州以北,一片标注着“沼泽”的区域,“王崇礼倒卖的军粮,走的是这条路。蛮族那边接应的人,是赫连部的三王子。”
阿六在木板上快速写字,举起来:小姐要举报?
“举报太慢。”梁九歌摇头,“而且王崇礼敢这么做,朝中肯定有人。等查清楚,咱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地图。这张画得更细,密密麻麻标注着小路、水源、险滩。
“这是我三年前派人勘的北境路线图。”她说,“其中有一条……是假的。”
陈管事凑近看:“假的?”
“嗯。”梁九歌指着那条蜿蜒穿过沼泽的路线,“这里看着能走,其实底下是流沙和深潭。马车进去,半个时辰就陷没。”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冷光:“陈叔,你亲自跑一趟。带这份假地图去漠北,找赫连部的大王子——记住,是三王子的对头。就说,梁记商行有份‘厚礼’送他。”
陈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这是要……”
“卖路。”梁九歌说得轻描淡写,“把这条假路线,高价卖给大王子。就说这是王崇礼秘密运粮的通道,掌握了它,就能截断三王子的补给。”
“可、可这是假的啊!”
“假的最好。”梁九歌微笑,“大王子信了,就会派兵去‘埋伏’。三王子那边丢了粮,自然怀疑王崇礼黑吃黑。两边一闹起来……”
阿六飞快写字:鹤蚌相争
“对。”梁九歌点头,“等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咱们再匿名向兵部递一份账——王崇礼克扣军饷、倒卖军粮的真账。记住,匿名。用左手写,从江南发。”
陈管事擦擦汗:“这、这太险了……”
“险?”梁九歌合上地图,“陈叔,咱们现在已经在刀尖上了。要么坐着等死,要么拼一把——至少拼了,还有机会活。”
她看向阿六:“你跟着陈叔去。你眼睛毒,记性好,路上看到什么可疑的,都记下来。”
阿六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