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栖云庄静得只剩下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梁九歌推开账房的门时,灯还亮着。
她睡前明明吹熄了灯——这是多年的习惯,绝不浪费半寸灯油。可现在,那盏黄铜油灯好好地燃在桌上,火苗稳稳的,映着满墙的账册木架,在砖地上投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手扶着门框,静静地听。
账房里有人。
很轻的呼吸声,从最里侧的架子后传来。那人显然极力压抑着气息,但梁九歌的耳朵从小就灵——娘亲说,这是账房家孩子的天赋,听得见铜钱落袋的脆响,也听得见人心拨算盘时的犹豫。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两步,停在桌前。灯下的账本摊开着,正是她傍晚时看的那本边境粮价录。页面停在“北境三镇九月粮价波动表”那页,朱笔批注的墨迹还没干透。
书架后的呼吸停了一瞬。
梁九歌伸手,指尖抚过那些数字。朔州粮价半月涨三成,代州粮商集体南迁,蔚州官仓突然闭仓……一条条,一列列,全是乱世的先兆。
“看懂了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书架后一片死寂。
“朔州粮涨,是因为守将王崇礼私放军粮入黑市;代州粮商跑,是因为官府强征‘保境捐’;蔚州闭仓……”她顿了顿,“是因为仓里根本没粮,早被倒卖空了。”
她说着,慢条斯理地合上账本,转身面向书架方向。
“出来吧。躲着听,不如当面问。”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从书架后转出来。
是那个刷碗的青年。他已经换下了难民那身破衣服,穿了件庄里杂役的粗布短打,头发用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灯下看,那张普通的脸有了些轮廓,尤其是眼睛——此刻没装怯懦,也没带笑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县主好胆量。”他说,“明知有人在,还敢独自进来。”
“这是我的账房。”梁九歌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把黄杨木算盘,“在这儿,该害怕的是外人。”
青年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灯光边缘。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指尖离腰间的距离很微妙——那是随时可以拔刀的位置。
“我只是好奇。”他说,“一个深居简出的宗室县主,怎么会对边境粮价如此熟悉?连哪个守将倒卖军粮都一清二楚。”
“宗室县主也要吃饭。”梁九歌开始拨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粮价涨了,庄子里的开销就大了。算不清账,怎么当家?”
“只是算账?”青年目光落在她手下的账本上,“那这页末的批注……‘北境军粮调度异常,疑似系统性贪腐’,也是算账算出来的?”
梁九歌手指一顿。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审视的意味:“你识字?”
“跑江湖的,总得认几个字,免得被人骗了。”青年说得轻松,但脊背微微绷紧了。
四目相对。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你今晚来账房,”梁九歌慢慢地说,“是想偷什么?账本?地契?还是……”
她忽然停下,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虎口有茧,指节粗大,不是干农活的手,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还是想偷命?”她补完了后半句。
空气凝固了一瞬。
青年忽然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打破了方才的紧张:“县主说笑了。我要是偷命的,您现在还能坐着跟我说话?”
“未必。”梁九歌淡淡道,“你若偷账本,此刻已经断了指——我所有账册都涂了毒,不是经手人触碰,半刻钟内指尖发黑。你若偷命……”
她从桌下抽出一物,轻轻搁在桌上。
是一把弩。小巧,精致,弩箭已经上弦,箭头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此刻你已经死了。”她说。
青年盯着那把弩,笑容僵了僵,随即变得更真切了:“好家伙。县主这账房,比少林寺的藏经阁还难闯。”
“少林寺的经书不值钱。”梁九歌把弩推回桌下,“我的账本,一字千金。”
她说完,重新低头拨算盘,好像刚才的生死对峙不过是场闲聊。珠子啪啪地响着,她在空白纸上记下一串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四十三个孩子,冬衣每人两套,棉三斤,布六尺……嗯,又是一笔开销。”
青年站在那儿,看着她垂首算账的侧脸。灯光给她素净的脸镀了层暖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她算得专注,完全当他不存在。
这感觉有点……奇异。
“那个。”他忽然开口。
“嗯?”
“我真是来偷东西的。”他说。
梁九歌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不过不是账本,也不是命。”他挠挠头,露出个有点窘的笑,“是来偷……剩饭的。晚上那窝头,实在太馊了,没吃饱。”
账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梁九歌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压抑着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