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徐徐，吹走了脑子里所有纷乱的思绪，她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静静这么盯着江面。过去的每一天她的大脑都没有停歇过，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件事没想完另一件又接踵而至。

现在这样放空大脑的时刻太难得了，这样不用背着沉重包袱的时刻太稀缺了。在这一刻，她感受到自己才是真正放松的，空无一物，全身心地贴合着迎面而来的微风，沐浴着月光，享有眼前这份夜景。

突然，马路尽头的鸣笛声打断了她的宁静，偏头看过去，一辆小黄车飞一样地冲过来，还不断鸣笛，看起来焦急万分。

来的人正是岑奕，岑奕大老远就看见了李倚宿的身影，激动得车都没骑稳，砰的一声摔下来，手上腿上顿时擦出了血。但也感觉不到疼似的，火速爬了起来，把车甩在路边，朝李倚宿狂奔过去。

“快下来！”岑奕边跑边喊。

李倚宿没想到他会找到这，一时间有点意外，怔愣了许久，直到岑奕快跑到身边的时候才制止道：“你别过来了，我不会做什么的的，我只是坐在这看会风景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她却又往边缘挪了一些，校服裤脚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整个人在夜幕下单薄得可怜，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落进脚下湍急的江水。

岑奕不敢动了，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你下来，别想不开，先下来，太危险了，有什么事慢慢说行吗？”岑奕慌得语无伦次，“缠着你的东西我们已经查出点眉目了，很快就有结果了，而且我还要到了驱鬼符，很快就会好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驱鬼符给她看。

李倚宿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眼神放在他擦伤的手臂上，表情顿时变得有点难过，“谢谢……你为了我做这么多，还摔伤了，唉，不值得的，快回去处理伤口吧，不用管我了，我没事的。”

岑奕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你下来，我带你回去。你不想回去也行，我带你出去逛街都行，你想去哪就去哪，只要你先下来，你别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李倚宿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得开过。”

岑奕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现在的李倚宿已经变了，以前的李倚宿什么话都会听的，别人说什么都会同意；但现在的她却异常决绝，屏蔽了一切，什么话对她来说都不管用了。

但却也不是判若两人，只是在一瞬间放下了很多东西，就像赛跑的人那样，拼尽全力，再苦再累也咬着牙前进，跑到终点后便终于释放掉所有的重量，不顾一切地瘫倒在地。

她突然转头看向岑奕，问：“你觉得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吗？”

“肯定不是！”

“可是我干的都是自私的事。”她说。

“你什么时候自私过？别乱想了，快下来！”岑奕说。

“不，我很自私，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很痛苦，并且让痛苦波及到了周围的人身上，让他们为我烦恼，为我消耗时间和精力，我带给他们的只有困扰。”

“但我的痛苦真的算得上痛苦吗？和他们相比，我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呢？我现在的人生就只有家和学校，但我居然连这些压力都承受不了……以后的人生还有社会和经济的压力，我这样的脆弱的人，真的能活下得去吗？”

“很多人都说过，高考是选拔性考试，从全国各地选拔人才。人才应该是是各方面都出挑吧，学习好，性格好，心理素质好……”她说着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样的废物肯定不在选拔的范畴内吧，什么事都做不好，没有优点，心理还有问题。”

“你怎么没有优点了，你会画画啊，别人画得出来和你一样的画吗？”岑奕说。

李倚宿沉默一会，说：“可是画画有什么用呢？赚不了钱，提不了分数，有什么用？这样的本领应该出现在画家身上，而不是一个学生身上。”

岑奕想反驳，但是一时间连完整的一句语言也组织不出来，只能一个劲说不是。

李倚宿喃喃自语：“我知道它没用，可是我就是喜欢啊，我喜欢画画，很喜欢，非常喜欢，每当我画画的时候，我就能忘掉一切的烦恼和痛苦，那时候的我才能感受到是自己真正活着的。”

“那不就对了吗，只要喜欢就有用，喜欢就是价值。”岑奕说。

李倚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盯着桥下的江水，说：“你看。”

现在几乎没有风了，江水不再是滚滚向前的激烈之势，而是缓缓流动，水纹一层推着一层，仿佛和照射在其上的月光融为一体，静谧，无声，像一匹点缀着亮片的深色绸缎。

“我觉得它像一块画板。”李倚宿的瞳孔里突然出现了一抹异常明亮的光彩，她突然变得很兴奋，像找到什么宝藏一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悦，“我想在这块画板上画画。那种画面一定会很美丽的。”

最后她笑着对岑奕说：“谢谢你。”然后突然前倾身体，放开了双手，像树叶一样翻了下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缓缓展开，降落，下坠的速度甚至让她来不及回忆过去，她什么也没有想，身体和心灵一样轻盈，像一片羽毛那样，全身心地随着风飘走。

平静的水面轰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如同被石块砸中，翻卷起了白沫，然后又迅速被暗色的江水填平。水波一圈又一圈地散开，从中心向四周，追着前面一圈，推着后面一圈，然后越荡越浅，最后消融在夜色里。

月光再次铺满了水面，看不出那里刚刚吞下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