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一句袒露心意、柔软直白的文字,最后都被她一字一字全部删除。
太过外露,太过柔软,一眼就能戳破她刻意维持的冷淡外壳,暴露心底那份沉甸甸、无处安放的偏爱与牵挂。
骄傲又别扭的林栀夏,做不来这般直白示弱的模样。
心底两种情绪反复拉扯、煎熬不休,一直持续到正午下课铃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暖融融的阳光穿透层层云层,大片金光铺满教室窗台。
教室里瞬间喧闹四起,同学们纷纷合上书本站起身,三五成群说笑打闹,结伴朝着食堂走去。
剩下五人没有急着动身,张琪琪、许星燃、江晚念静静围在林栀夏桌边,陈宇站在一旁,几人默契地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守着她,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江晚念垂眸看着林栀夏微微紧绷的侧脸,柔声宽慰:“马上就要考完了,再等等就有消息了,砚秋准备得那么充分,肯定不会出问题。”
许星燃跟着轻声附和:“这么久封闭式集训,她刷完了一摞又一摞竞赛卷,实力摆在那里,你别自己胡思乱想吓自己。”
陈宇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平和,给她添上一份底气:“市赛考题虽有变数,但她心态一向稳,放平心等结果就好。”
三个女生细碎温柔的宽慰,混着陈宇沉稳简短的安抚,一层层包裹住林栀夏纷乱的心绪。周遭人声嘈杂喧闹,她却像独自隔绝出一方安静的小世界,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这一刻终于不再犹豫、反复删改。
她删掉所有藏着忐忑、柔软牵挂的草稿字句,摒弃心底翻涌不休的细碎担忧,指尖利落敲出一行极短、平淡、看上去仅仅只是随口提点的文字,克制到近乎冷漠,不带半分外露情绪:
【正常发挥就行,别轻敌。】
指尖轻点发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迂回。
短短七个字,没有加油鼓劲,没有温柔宽慰,没有直白诉说等候,乍一看不过是普通同学间一句无关痛痒的提醒,冷淡又别扭,完美贴合她一贯嘴硬疏离的模样。
可只有林栀夏自己清楚,这寥寥数字里,藏了她一整个清晨所有的忐忑、紧张、满心期待与无处安放的牵挂。
她不肯直白说一句我担心你。
不肯直白吐露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不肯坦诚说出一句你一定可以。
她只用独属于自己、别扭又笨拙的方式,认认真真,给奔赴赛场的同桌递去最虔诚的祝愿。
发送消息之后,她立刻锁屏将手机塞回桌肚,抬眼看向身旁静静等候自己的几人,神色重新恢复往日坦然平静,淡淡开口:“走吧,去食堂。”
江晚念见状,顺势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张琪琪、许星燃一左一右挨着她,陈宇跟在许星燃旁,一路不停说着些轻松有趣的校园琐事,想方设法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她心底潜藏的不安。
一行人并肩走在走廊上,好友们轮番搭话宽慰,可林栀夏面上哪怕配合着应答几句闲话,心底翻涌的焦灼半分都没有消减,反倒随着考试结束时间一点点逼近,忐忑愈发汹涌,层层叠叠堵在心口。
中午食堂吃饭时,她频频走神,筷子夹着饭菜悬在半空久久忘记送入口中。
其余五人全都看在眼里,三个女生不停给她夹清淡的菜品,围着她聊最近新出的小吃、课后社团趣事,陈宇则讲起班里男生间的搞笑小事,想方设法哄她放松心情。
可她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同一件事:快点结束,快点考完,快点平安走出考场。
她太期待沈砚秋能拿下这场市赛,太期待她长久以来日夜不休的付出得偿所愿,太期待傍晚时分,那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回到教室,重新落座在身侧空了十余天的同桌位置上,带着一身赛场的长风荣光,同她细细讲起考场里的种种经历。
可这份沉甸甸、滚烫至极的期待,全部牢牢锁在心底,半分都不肯外露于人前。
午休时段,班里大半同学都趴在课桌之上埋头补觉,教室瞬间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五人没有立刻趴下休息,江晚念、张琪琪、许星燃悄悄围在林栀夏桌边低声陪着她闲谈,陈宇坐在不远处安静翻看习题,留足女生谈心的空间,却也随时留意她的状态,生怕她独自发呆胡思乱想。
林栀夏侧着脸,小臂垫在桌面上静静趴着,双眼睁着,半点睡意都无。侧脸贴着微凉的校服布料,目光放空落在地面瓷砖上,心底乱糟糟一团,无数不安思绪不停翻涌。
她忍不住一遍遍胡思乱想。
万一今年市赛出题整体偏难怎么办?
万一最后几道压轴大题思路卡壳、耗费大量时间怎么办?
万一连日集训积攒的疲惫影响临场发挥怎么办?
无数消极不安的念头不断冒出来,又被她强行一次次压回心底深处。
她心里明明笃定,沈砚秋足够聪慧、足够刻苦、付出足够多,完全配得上所有理想的好结果。
可再坚定的笃定,也抵不住漫长等待过程里源源不断的心慌无措。
这种陌生又难熬的情绪,从前从未有过。
从前大大小小所有测验、考试,她全都能依靠自己牢牢掌控节奏,唯独这一场远在市区的市级竞赛,赛场、试卷、答题状态全都不由她掌控,她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待。
安静地等,焦灼地等,默默无言地等。
等桌肚里的手机亮起消息提示,等沈砚秋考完发来第一条平安报备,等这场漫长悬心的等待尘埃落定。
午后上课铃声准时响起,窗外阳光正好,轻柔的秋风穿过香樟枝叶,斑驳光影在教室地面来回晃动。
五人落座后,江晚念、张琪琪、许星燃时不时侧过头留意林栀夏的状态,只要她神色稍有失神,便悄悄递一张写着轻松短句的小纸条宽慰她;一旁的陈宇也会借着传习题册的间隙,低声同她说两句简短宽心的话。
整整一下午的课程,林栀夏表面依旧平静刷题、听课、整理错题,可心神自始至终悬在半空,没法真正落。
窗外的风不停吹动梧桐枝叶,斑驳光影来回晃动。
沈砚秋热烈坦荡的奔赴,尽数藏在远方陌生的赛场里。
林栀夏隐忍克制的牵挂,细腻又盛大,尽数藏在教室漫长的等待里。
这个平日里傲娇冷淡、向来独立、从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林栀夏,在这一整天里,把自己全部藏起来的柔软、忐忑、满心期待与独一份的偏爱,完完整整留给了远赴市区参加市赛的同桌。
她骨子里的嘴硬分毫未改,维持体面的清冷分毫未改,疏离冷淡的外表分毫未改。
从头到尾,她只发出去短短一句克制到近乎冷漠的消息。
可无人窥见的心底,翻涌着一场盛大又虔诚的祝愿。
等你考完走出考场。
等你返程回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