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飞溅的血沫,神色淡漠,看着绝望挣扎的赵厚,他当然知道赵厚为何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在他与新君之间埋下一个雷,孔方是五皇子的舅舅,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难免会引得五皇子猜忌他玩弄皇权,新君登基也会忌惮他。
可他本就无意权力,这点五皇子知道,孔方更清楚。
赵厚浑身脱力,重重的摔在冰冷的地面,四肢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两眼圆睁,胸口剧烈的起伏两下便慢慢地平息,只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不肯闭上。
随着高乔的一声嘶吼,殿中乱作一团,高乔瘫软在地,却没有哭泣,只是淡淡地朝着霍抉看过来,等着他的指令。
霍抉回头看向孙鹤年和孔方两人,目光相对,三人默契地点点头。
霍抉转头吩咐高乔,“将陛下扶回寝殿,宣郭太医与沈惊鸿进宫。”
郭太医负责在五皇子进京前保持赵厚尸身不腐,而沈惊鸿则是秘密出京,接太子入宫,不得声张。
次日临朝,依旧是三位辅政大臣坐镇,高乔站在台阶上将昨夜的圣旨宣读一遍,站在下面的满朝文武心思各异,却并无太多意外,太子死了,三皇子不过是宫女所生,没什么存在感,四皇子受赵鹤轩谋逆牵连,神志逐渐不清,也就只剩五皇子可以继承大统。
有些人知道昨夜陛下清醒,对圣旨也没有质疑,更是不敢质疑,不然一个监视皇室的罪名怕是跑不掉。
七日后,皇太子终于回京。
议阁正式昭告天下,为大行皇帝赵厚发丧举哀,皇宫撤去锦绣华饰,换上了素白幔帐,不消半日,整个京城满目缟素。
沈文澜还在江南赈灾,礼部事宜暂由孔方代为处理,礼部按皇家礼制,为先帝行了小殓、大殓之礼,宫人悉心为大行皇帝沐浴净身,更换九重寿衣,安置珍宝护体,随后将灵柩移入正殿灵堂,停灵供奉,整整十日,皇太子守灵。
辅政大臣每日灵前祭拜,监理朝政,国事、丧礼兼顾,不敢有半分懈怠。
礼部呈上谥号方案,召集廷议,几番争论过后,由皇太子赵鹤珩一锤定音,定庙号世宗,谥号宪皇帝,工部赶造谥册,谥宝。
停灵期满,正式举行国丧出殡大典,当日天光肃穆,禁军仪仗列阵护行,素白的队伍绵延数十里,沿街百姓纷纷跪拜送行,哭声此起彼伏,究竟有几人真心,不得而知。
待到灵柩放入地宫,石门落锁,一代帝王的一生,就此彻底落幕。
世宗皇帝下葬,朝野大局安稳,新帝登基之事便提上日程。
九月二十八日,皇太子赵鹤珩接受百官三跪九叩,山呼朝拜,正式登基为大晋新帝。
礼成,天边忽然飘起细碎雪沫,不多时,漫天白雪纷纷洒落,大晋在大旱八个月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天降瑞雪,大吉之兆,举国欢腾。
登基第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改年号新元,大赦天下,除谋逆重罪者外,减免囚徒刑罚;体恤天下大旱、百姓流离,下诏免除三年赋税,调拨官粮赈灾安民。
同时尊先帝遗诏,明确朝堂格局:以王守为帝师、入议阁总领辅政要务,沈文岚任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赈灾,与霍抉、孙鹤年、孔方五人同列辅政内阁,共掌朝政、辅佐幼帝、安定社稷。
新帝年幼,根基尚浅,满朝文武皆知,如今的大晋朝堂,看似皇权归一、秩序井然,实则是五位辅臣共掌乾坤,尤其是手握兵权、镇稳朝野的霍杰,已然是撑起大晋江山的定海神针。
光阴倏忽,转眼三载。
当年尚且稚嫩的新帝,历经三载,早已褪去少年青涩。
朝堂之上,他知人善任,稳握权柄,有条不紊地整顿吏治、安抚灾民,逐步收拢各方势力,逐渐将皇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大晋朝野渐渐安定。
时机一到,霍抉递上奏折,恳请卸下所有军政要务,辞官离京。
奏折送入宫中,赵鹤珩独坐御案前,久久沉默。
他心中清楚,霍桀于他、于大晋,都有再造之恩。
若非霍抉平定内乱、鼎力扶持,他根本坐不上这帝位。
这三年来北境有护国公坐镇,漠北部族不敢侵扰;东边门户依靠薛轻羽、杨景枫严防固守;沈惊鸿受封忠勇将军,领兵驻守南疆。四方边境安定,邻国慑于大晋威势,岁岁遣使朝贡。
霍抉更是大刀阔斧重整军制,确立军队由朝廷统一供给粮饷军械,推行将领五年一轮换的规制,从根源上瓦解了武将长期手握一地兵权、拥兵自重的隐患,兵变的风险被压到最低。
如今朝堂秩序井然,自己已经根基稳固,霍抉主动抽身,是保全君臣二人最好的选择。心底纵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无法强留。
第二日朝堂之上,赵鹤珩降下旨意。感念晋国公安定内乱、辅弼幼主的赫赫功勋,特破格晋封为嘉兰王,享亲王俸禄礼遇,自由择地安居。
满殿文武哗然。非宗室而封亲王霍抉为大晋第一人。
退朝之后,赵鹤珩单独召见霍抉,君臣二人闭门长谈。没有朝堂之上的规矩束缚,年少帝王言语恳切。霍抉从容躬身谢恩后离开皇宫。
当夜,夜色沉沉,京城风雪初歇。
霍抉没有大张旗鼓筹备辞别宴,一切从简。
姚知韫早在几日前就已与亲友告别,府中细软也早早收拾妥当,留常嬷嬷守着两座府邸,霍抉带着一家人离开了京城。
马车趁着静谧夜色,缓缓驶出京城城门。
姚知韫掀开车帘一角,回头眺望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灯火零星掩映在楼宇之间。数年纷争、权谋厮杀、生离死别,尽数留在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池。
霍抉将她抱在怀中,低沉地道:“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姚知韫轻轻点头,怀中熟睡的安安咂了咂小嘴。
马车一路向南,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第二日一早,朝臣方才知晓嘉兰王昨夜已然离京。新帝闻讯,久久伫立在宫门前,望着南方默然不语。
此后岁月,京城之中时常有人提起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扶立新君的嘉兰王。有人猜测他去往江南水乡,有人传言他隐居山野,亦有人说见到他们行于西境。朝廷不曾派人追寻寻访,史书也只寥寥记下一笔。
昔日搅动大晋风云的嘉兰王霍抉,去向成谜,世间再也无人知晓他们落脚于何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