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脸上泛着红润,说起话来腰板也直了起来,来回的张罗。
外头水廊上,那些文人墨客围着宋平,你一句我一句,将宋平写下的那首咏菊的诗,夸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宋平负着手,下巴微微仰着,听得受用,身上的得意劲,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藏也藏不住。
赏菊宴过半,人也热络起来。水榭里的人便三三两两,散到了园子里。说是赏菊宴,真正看菊花的人不多,无非是各家夫人之间相看,亦或是展现自己姑娘公子的才情,博个好名声。
怕只有姚知韫心里惦着的,是转角处那盆墨菊。方才远远一瞥,那颜色沉得有些心事似的,挠得她心痒。
她朝芙蓉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悄没声地离了席,径直奔着那盆墨菊而去。
此刻的“澹圃”,才算真正活泛起来。暮色是摊得越来越匀了,像有人在天边研了一砚上好的赭石,又兑了水,一层层洇过来。光变得温暾,落在花上、叶上、人的衣角上,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只是她并未在来时的转角处看见那盆墨菊,略显失望的转身,却恰好碰上了冯嘉。
“韫妹妹,多日不见,愈发明艳了。”冯嘉端着一副姐姐的姿态,上前亲热地搀扶住姚知韫的手臂。
“冯小姐,”姚知韫淡淡地打了招呼,用了些力气从冯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退了一步,稍稍拉开距离。
冯嘉并不觉,却是又上前了一步,“韫妹妹手上的镯子真好看——。”说着,目光却是盯在了姚知韫的手腕,那目光闪烁的贪婪与苏姨母如出一辙。
姚知韫冷冷一笑,方才冯嘉那么轻易地便将孙氏的尴尬化为无形,她以为是转了性,如今看来,并没什么变化。
她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冯嘉,看她还能说些什么?
“韫妹妹,我——我只是看着你和镯子少见,便想看看,”说着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委委屈屈。
“姚小姐怎的这么小家子气,不过是一个镯子,便是送了又如何?”说话的是宋玉,身后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小姐。
宋玉早就看姚知韫不顺眼了,抓到个机会便想给她些难看,凭什么她才是英国公府的小姐,姚知韫一来便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就连孙氏也高看她一眼,她每日里都给孙氏请安,也不见她送一个好看的玉镯给她。
姚知韫心下有些不耐烦,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若不说些什么,往后这些小姐们还不知道要如何编排她,装弱谁不会?更何况她本就生了一副柔弱之姿。
她微微垂眸,轻轻蹙眉,怯怯的往后退了半步,手抚上了腕间的镯子,“表姐,这镯子是家母遗物,我日夜戴在手上,以慰思念,”她刻意把声音放轻,却足以让逐渐聚拢过来的各家小姐们听得清楚。
“若嘉表姐想要,我便将今日国公夫人赏赐送给你。”说完,她还为难的轻咬下唇,低低的唤了一声,“芙蓉——”
芙蓉上前将袖中那只玉镯拿出,放在姚知韫手上。
姚知韫接过双手奉到冯嘉面前,她的这个位置是个转角,后面通往的是男榭,那些小姐来的方向恰好在冯嘉和宋玉的身后,冯嘉自然是看不见的。
冯嘉便也不客气的拿了,宋玉嘴角撇了撇,看向冯嘉的目光便多了鄙视之色。
身后有位身着鹅黄色衫子配碧青色百褶裙的女子,缓缓开口,声如黄莺,下巴高高扬着,“也不知道姑母都请了些什么人来,个个小家子气,不过是个镯子,也值得你们抢来抢去的。”
冯嘉听到声音转过身,本想反驳的话登时收了回来,这是昌平伯府的嫡小姐孙颖,也是国公府夫人孙氏的亲侄女,更是四皇子妃的妹妹。
“孙姑娘。”冯嘉喃喃地行了礼,拿在手上的镯子,戴也不是,还也不是,闹了个大红脸。
只是那孙颖并未看她,扬着下巴绕过她,便被跟来的那些小姐们簇拥着,径直往前走去,也没看谁一眼。
姚知韫心下感叹,果然,这小姐之间的争斗,也不是她能参与的,心思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弯,想着这些,便垂了头,在那位孙小姐经过的时候微微侧了身。
姚知韫看人离开,也并不想与冯嘉、宋玉过多的纠缠,便示意芙蓉离开,被人这么一搅和,她也没了看花的兴致。
也就顺着水廊悠闲地散着步,看到喜欢的便驻足欣赏,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得无聊。
走着走着,姚知韫却在一道月洞门旁的青石上,寻到了那盆墨菊,也不知道谁竟然将它搬来这里。
它被单独安置在一方皱透的瘦石上,她便紧走了两步,立在那盆墨菊旁,近看,那花瓣并非纯黑,是极深极浓的绀紫,边缘泛着一丝幽微的暗蓝。
她微微倾身,几乎屏住呼吸,任由那冷冽的略带药香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玄霜冷渍丹砂色,曾借朝阳变赤螭”,姚知韫不自觉念着,头也没回,“芙蓉,好看吗?”
未等到芙蓉的回答,却听到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好诗,姑娘如此喜爱墨菊,不如本王向国公讨来赠与姑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