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数年前余妄当着仙门百家的面被穿了脖子，临风宗那尊万名碑上“余妄”两个字也跟着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度妄”。

那怨灵无疑是冲着余妄来的，而辰柒所讲宗门往东方向，是宗门直面的方向。

这就好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敢直面恶虎血口，其背后，必定有为虎见之也胆寒的强者存在，更何况那怨灵怨气能直接影响到万名碑，若非余妄早已藏匿气息，恐怕那怨气便是朝向郦元城去的。假使纵容其化恶找上门，指不定要惹出多少麻烦事。

辰柒便是想到这点，这才让佟七千去请余妄，自己则坐镇宗门防范未然。

余妄打说出万名碑上的名字后就没再说话，辰柒也没有吭声，却始终用视线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其实自途中突遇之事后余妄便有了些许猜测，他回身审着辰柒，问了一个题：“你以为，天道为何？是活物死物，是人是畜，是规则，还是一颗人心？”

辰柒一怔，没料到余妄会将话题转到这上面来，只是略一思索，便答：“仙师教导，皆言天道乃一方规则，不过死物，制衡世间公平；于凡人百姓而言，天道又是可救苍生于水火的至高神明，晓人性、通情理。二者所讲虽彼此相悖，却并非全然相斥。天道自晓人性，却非能通情理。既为制衡世界公平的准则，就不可能以情用事。人尚且需遵循世间规则，何况身为规则本身的天道。”

余妄静静听着，泽宫内特设的结界将外界的嘈杂隔绝。辰柒继续说：“天道本是无形物，若真要将之定性为活人死物二者之一，恐怕也是长着人心肉眼的无情死物。”言罢，辰柒便再次将视线投降余妄，像个等待老师判分的学生。

余妄并未应辰柒所愿做出评判，反而呢喃着那句“不可以情用事”哼笑出声。

“师兄，”辰柒难得显露迫切姿态，固执地要求一个对错，“……师兄以为我说的是对是错？”

余妄面相大殿外，隔着遥远的距离，他能看清殿外秦芜生和众弟子说笑时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余妄没有回答辰柒的话，反而换了一个问题问他：“当初我领各位师兄弟回宗，你说要留在我身边学习，当时我问你，世间对错，你以为是如何评判的，你可记得当初你是如何回答的？”

辰柒不明余妄为何提起旧事，却依言复述，“行正义，即为对；为非作歹，即为错。”

余妄将视线从殿外收回，却没看辰柒，而是瞟了一眼辰柒的衣摆，那上面绣着桃花文案。余妄说：“当初你我不甚相熟，你只答话，不曾问我这话是对是错，因为那时你不在乎对错，你与我说'所行是非所讲对错全凭自己一念而定'。为此我将你留在身边。而今日我问你，也该如你所言全凭一念而定，便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你又何必追问结果。”

余妄摊开掌心，一枚空间储物的玉佩幻现，被一阵风带起落到辰柒掌心：“你该清楚，并非所有理念相投的人都能道合且行……就像院里的桃花。”

辰柒身形陡然一僵。余妄旋过身，毫不避讳地将视线落在辰柒裾摆上的几朵桃花上，“为人，情之复杂，也会憎恶一个同样爱花之人。更何况，迎合追求他人一样的理念，本质上也算不得志同道合。”

辰柒只觉掌心躺着的玉佩一点点发烫，几乎漫过了他全身。

余妄瞧着辰柒的脸色，没再为难，指尖隔空轻点那枚玉佩，“小七昨日在府上受了些苦，这些算是赔礼。那只怨灵晚些我便去处理。若是可以，回来时给你带几身新样式的袍子，莫让旁人以为临风宗的长老品味不行。”话未说完，余妄就已经大步离去。

辰柒手捧着玉佩不敢用力攥，他的视线依旧黏在那个已经远离的背影上。

曾经泽霖仙宫人人都说辰柒是余妄最忠诚的手下，他可以不问缘由地执行余妄的一切命令，即便是暗杀某一个宗门的长老，他也能毫不犹豫下手。在外，辰柒是条听话的狗，可以做场面上绝对的和事佬，也可以做背地里杀人染血的毒蛇；在内，仙宫上下以他为榜，见得长老的温和亲人，也理解其中的严厉。他所展现的，永远都是自认可以摊开的一面。

幼时辰柒因私生子的名头不少受欺负，即便后来拜师修炼也摆脱不了萦绕在身边的恶意。临风宗不是好人聚集地，恶人自然难免其中，即便是被玉龙收做亲传有了身份差距，那些恶意也依旧不减。

耻笑、嫌恶、捉弄，辰柒尽数收下。他自知私生子本就是对错难分的身份，又应是风言风语听多了，他并不认为旁人对他的恶意有什么错。

他逆来顺受，无论是何种恶意都照收不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生来就是个罪孽。

自记事以来辰柒不求能得到什么，好像活到如今，促使他坚持下去的永远都是为自己所犯的错赎罪。

当初辰柒要留下，本就是冲余妄去的。

往前的数十年他们几乎没有交集，辰柒只知道，宗门里有位名人，家财万贯满腹才华，却是个修炼废材，这人叫余妄。

后来临风宗灭，道铃山围剿魔头，辰柒是亲眼目睹余妄如何执剑刺入秦芜生腹部。

辰柒是知道余妄和秦芜生关系如何的，所以辰柒佩服余妄，佩服他能在爱人死后安静抱着对方的尸体离开。

那场谁都看得出端倪的围剿没有逼疯一个人，反而养出了一位仙上。

刚得允留在余妄身边的半年辰柒并不心安。他凭满心敬佩做赌留下，却始终以为自己并无用处，兴许还是个拖累。

第一次得到余妄命令，是在半年后，目标是一个小门派长老的一只手。那是第一次辰柒觉得自己对余妄有用，激动溢于言表，害得辰柒回来的第一晚看了整宿的天花板。

辰柒将自己当做一把钝刀，仙宫上下，人人皆以复兴宗门为目标，辰柒亦是。

当一次任务失误，辰柒被反追杀了三日，从山洞里出来时，仰见的是余妄背着月光一尘不染的模样。

喜欢，就是那一刻辰柒钉死在余妄身上的追踪符。

因为一次救命之恩，所以辰柒心甘情愿。

他知道余妄有喜欢的人。既然喜欢，那就把那个死人拽回来，让余妄亲眼看见那人不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