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妄到底是没答应秦芜生将辰柒的脸涂黑的请求,毕竟如今辰柒也是引领一宗的长老,若真顶着张花脸出去指不定要被笑话成什么样,也丢了临风宗的面子。
余妄将秦芜生敷衍到一边,长袖拂过书案,一本略有发黄痕迹的簿册便出现在上面,余妄研着墨问小七:“补了及冠礼,取了什么字?”
乍一被点名,小七才似醒了神,答道:“冠佟姓,取字七千。”
余妄执笔的动作一顿,抬眸瞧他:“佟?”
“对,佟七千。”
小七被捡回来时没有名姓,仙宫内大家虽随了辰柒的字唤他小七,却一直没明说姓一事,只是一群人私心从来都默契地认为小七会冠辰柒的姓。
余妄抬起手腕,执笔 沾墨,往那簿册上写着什么,又问:“为何冠这个姓?”
佟七千以为是责怪,就像宗门里其他几位师叔师伯一样,觉他这样对不起师尊,这会儿唇瓣微抿,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不是我想冠这个姓,是师尊说的,不想我姓辰……”
两句话的功夫,那簿册上的名字已经落好,余妄将簿册收好,直言道:“不让你姓辰,也算对你好。”
佟七千怔忪,正对上余妄抬起的眸子。凤眼的尾缀被睫毛点深了,成了两条似凤尾的凤梢,细长的好似要上天去。
余妄抬手往佟七千眉心一敲,示意他回神,“你这些年一直被挂了一个七字,与他便分不出什么区别,若再冠一个辰姓,怕是今生都会被罩在他的影子下。不用辰姓,方能叫世人记住你,不将你当做辰柒。再者,你本是他当初外出历练带回来的,这些年你做他的弟子留在他身边,他待你事事亲力亲为无不满足,莫说外界,就是宗门内也曾传言你是他在外的私生子。”
佟七千越听越觉着不对劲,等真听见了那句“私生子”整个人瞬间僵滞。
“若是姓再让你冠一个,那便是坐实了私生子一事。辰柒未必不愿将你当做亲子,但私生子的名头……”
余妄没再往下说,视线落在佟七千身上就好像已经让佟七千亲身感受到那份舆论。
私生子自古就不是什么好话,无名无份,那就是山花野草,是从出生就被刻上贱字。稚子自然无辜,但没人会腾出多余的时间去找真相心疼一个人。
佟七千当初来路本就不明,全凭辰柒一张嘴在说,没人会愿意去信自己不想听的,一旦佟七千冠上辰柒的姓,修真界必然会又起一番流言,甚至流传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恐到了最后,佟七千就真成了辰柒的私生子。
没人会想因为出生而背上一个永生无法摆脱的骂名,即便这个骂名罪有应得。它是老一辈的孽,却又合该让小辈还,不可否认这罪名冤枉,可也否认不得。
府外早市热闹起来了,却与这府内之间形成一道隔绝的屏障,落不进半点。余妄垂眼,似要透过佟七千那双眼睛看见什么,“他背了几百年私生子的骂名,那是事实,所以他从不否认。但你不是,你无家可归,辰柒将你带回来,便只让你做个他姓的宗门弟子,这是他从这世道里开辟出的一条道,是唯一干净的路。”
“那如果……我可以背呢?”佟七千仰头看着余妄的眼睛,“如果我愿意背,什么骂名我都受,那样我可以和师尊一个姓吗?”
余妄被那一眼刺了一下,静默许久,他身形未动:“这世道不允。”
佟七千本就难过不能和辰柒一个姓,这百年,谁都看得出来他二人与亲父子无异,佟七千自己又怎会没动过想法,只是世道不允,他不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佟七千更委屈了,努着嘴憋眼泪,泪星子在眼眶里转悠转悠,眼见就要落下来。
秦芜生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师伯我支持你将姓改做辰。”秦芜生拼命压制疯狂上扬的嘴角,筹谋着大计说,“不过一个名声,毁了便毁了,你改辰姓,他辰柒名声坏了,届时便不会再有人传他与师兄的小话桀桀桀桀桀……”
佟七千:……
他一抱拳,冲余妄拱手作揖,严肃道:“师侄想了一下,觉得师尊这么做是对的,还是照师尊的意思做的好。”
计划落空,秦芜生深感挫败,蔫蔫地又回到那个无人关心的角落。
余妄侧眸瞥他一眼,没理,转去瞧了佟七千,道:“你能知晓他的用心便好,且回院里收拾一下,一刻钟后便启程回宗。”
佟七千立马站直身子,“师侄这就去!”说罢转身欲走,又猛地顿住,目露茫然,“我好像还没说师尊要请仙上回去。”
余妄肯定:“说过了。”
又问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被敷衍走出书房时佟七千还在自我怀疑。
余妄将视线从佟七千身上收回,朝角落的秦芜生瞥去一眼。秦芜生没反应,背对着余妄好像没察觉到那道视线,一动不动,装聋作哑。
带着凉意的风从窗外闯进来,气势汹汹赶走所有的躁意。余妄迈步到秦芜生身后,蹲下身去将脑袋搁在秦芜生肩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瞧那光秃秃的地面,“阿生在看什么?”
秦芜生不肯回头,“看一个被师兄遗忘的可怜虫。”
余妄凝神去看,似真瞧见了一只被丢弃在地上软趴趴的小虫似的点头,“被忘了,确也算得是个可怜虫。”
闻听此言,秦芜生心中不满愈甚,整个人像被点燃似的,抬手用灵力掐了根树枝形状的东西,抄起猛戳地面,“是啊!真可怜——”
秦芜生的声音戛然而止,耳后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呼吸一滞,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嗡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