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洲沿着山路往下去,越往外走,这路便越窄,直到最后见不着小径踪迹,他踩上被外力强行劈折的竹枝,嘴里呢喃着几句“盗匪之徒”“嫉贤妒能”,便彻底消失在诸多修士的视线里。
在林间七拐八拐,阎浮洲蓦地停下脚步,茫然地张望四周。
他好像……迷路了。
这片林子的每一棵草木都是余妄亲手栽种的,阎浮洲知道。
就如不远处那傍着桃花树生长的长竹,便是两百多年前余妄从山下带回来移植在此处。
如此一折腾,这林间桃竹作伴,溪铃长流,做脚踏用的石头顶部平整,根部也扎得深。
阎浮洲没再往深处去,溪流成了隔绝两界的结界。
竹的后边,立着个人影。
阎浮洲往地上扫了一圈,捡起一颗指腹那么大小的石子便朝那人影扔去。
石子融入那层似水的结界,速度渐慢,风里带着桃花香,裹挟着、被凭空出现的手稳稳接住。
阎浮洲不知是气是喜,凝着那身影骂道:“混小子。”
余妄放下横挡在额前的手,指腹磨着那颗石子,额前的发染上了一撮霜色,却并不衬得他肤色黑,反倒相辅相成,造就一副神相。
余妄怀抱闻风剑,凤眸被笑勾得弯了:“阎尊何故发火?”
阎浮洲心里窝着火,操控一柱溪水便直直朝着余妄的脸滋。余妄不躲不闪,碎发黏着皮肤,风吹不掉,他还在笑:“哪来这么多火气冲我发,又没将你牵扯进去。”
阎浮洲瞪人:“我气什么你不知道?一道传音便能解决的事,你生生瞒着老夫,若老夫没及时觉出你的意图做出什么误了事,你又打算怎么应付仙门那几个长老?”
阎浮洲白胡子须须,身形是佝偻了的小老头模样,“在洞府里老夫还纳闷你做什么雕一个自己模样的傀儡,倒是老夫脑子不灵光了,竟没想到你欲玩假死的套路!”他说的刻薄,却到底是有些文人风骨在身上,做不出唾沫星子横飞的事,说来说去,也就会瞪眼说着自己心底那点委屈。
他喃着:“择生不说,你也不说,都将老夫当了外人……往后再管你们那点破事老夫便不姓阎!”
余妄挥干了脸上的水渍拆他的台:“你本也不姓阎,真是半点亏也不吃啊。”
脸上干净,余妄放闻风和寄梦玩去了,转头说的话显得他才是那个无辜的:“且说起欺瞒,阿生没将他的计划告知我,我亦不知晓;更何况,你替阿生办事,替他瞒我,我连这一切的真相都无从知晓,不比你坏?”
阎浮洲垂眸眼底闪着精光,否认道:“老夫能替他瞒你什么?老夫与他可不熟。”
余妄哼笑作罢,到底是谁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当初度家的小儿子到底是死是活,故知为神的残念护魂怎么会到余妄的识海,死息所生的怨念缠了冯不似多少年。
这世间太多事情是本就不该深究的,若真刨根问到底,是好是坏,谁又知道?不过是徒劳增了一团又一团的因缘线,解不开烧不尽。
倒不如就此藏了真相,谁都落得轻松。
既然不想让余妄知道,那他便装作全然无知。
余妄操控着一段浮灵线缠上阎浮洲手腕,“是欺是瞒,都抵了去,谁也不欠谁的,嗯?”
阎浮洲挑起丝线摩挲着,没应是与否,捻着细丝,终于松开,任由浮灵线隐没进腕间。
此处的竹林布了结界,旁人瞧不出端倪,却瞒不住秦芜生和逍谷。
余妄挨着最粗的桃花树,交叠了腿席地坐着闭目养神,耳畔仍能听见火焰焚烧傀儡的声音。
只差一点,待换了人皮的傀儡烧成灰,这世间便再没有余妄和秦芜生。
那清悟山上最后一点焰色湮灭,伴着窸窣几声惋惜传来的,是秦芜生的喊声。
“师兄!”
余妄应声睁眸,那活生生的人便撞了过来,余妄下意识伸手接住,纵是稳坐着上身也还是被撞的向后一倒,碰在了树干上。
灼热的呼吸伴着一声哼,阎浮洲不知何时不见了鬼影,林子里只剩下两人。
余妄掌心贴着秦芜生的后背,应是将人半搂入怀的姿势。
明明才分别了一日,秦芜生却像是被余妄丢了三百年,缠着、痴着,纵是余妄推搡也没松开半分。
太多的话堵在喉咙里,早在那道身影飞奔朝自己而来的瞬间余妄便被哄的没了脾气,由着秦芜生纠缠。
秦芜生得了糖般咬住便不肯松口,身形一冲,将人彻底压在树干上,轻触、纠缠、舔舐……
秦芜生将余妄松开半分。
“师兄……”
“你吓死我了……”
余妄被亲的有些眼花,听见这声才晃过神该将人推开,抵着秦芜生的肩膀往外用力,奈何身上的人太重,刻意般,像座山似的压着,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下唇又被含进了嘴里,余妄手一松,彻底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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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头遗躯被毁,包庇罪人也死于斗争,在仙门百家眼里,泽霖仙宫便彻底没了威胁。为表同情,参了围剿又还是没有参与的都多多少少送来了资源帮助幸免于难的弟子重振仙宫。
辰柒带着在虫潮中逃出来的弟子一路返回清悟山,尽数收下各宗送来的慰问物资。
又数日后,仙门各宗宗主集会,辰柒以临风宗长老身份出席,经凌云宗、万剑宗两宗为首及其他宗门同意,归还三百年前临风宗三成管理地界,以作为补偿此次围剿同时感谢临风宗一众弟子在最后关头配合撤离围剿魔头及包庇者。
三月中,桃花开的正盛。
辰柒踏上清悟山的地界,石路延伸到那座万名碑,辰柒循着记忆走到余妄告诉他的位置,掌心贴上万名碑的刹那,山河不改其貌,被藏了三百年的临风宗却跃然于山岭,如当年临风,不祛半点华色。
临风二字重现,辰柒以宗门长老身份暂代管宗门之事。
几位自命仙门代表的长老相约问访:“三成地界……贵宗怎将宗门建的这么远?”
辰柒谨遵余妄曾经所教,虚心反问:“既是归还,何须在意是几成?况且,三成以外地界所建,本宗弟子未占用一尺半寸,全当临时落脚点,当地百姓无异议,尚也能遮风避雨,凌云万剑两宗允之。如此,也不能留吗?”
那本就是临风宗的地盘。泽霖仙宫确曾有一人包庇魔头,临风宗却没有插手此事。
三百年,他宗长老并非无人惦记这块巨饼,只是每每意欲占地为王,便会有道未知能量波动不小心将人打出去。
如今临风宗重建,所谓稚子无辜,这一众子先是没了宗门庇护,又被魔头同罪之人威胁做共犯,何其委屈。
如今不过是想要回自己宗门的一点东西,尚有同理心的仙门百家又怎会阻拦呢?
辰柒笑意盈盈看着眼前数人:“几位长老以为如何?”
心甘情愿归还全数地界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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