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下班,连阎君都凑到螟蛉楼,声音闷闷的,“最近,得盯紧点大秽像了,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老头子抬起眼皮,一双清明的眼中忧虑甚重,“这玩意儿关系着你我的晚年,千万千万要仔细啊!他就算出事,也只能死在咱们手里,万万不能为别鬼所用。”
万赋雪应了一声,不甚在意。
就算阎君不开这个口,她也是打算盯紧大秽像的。
这玩意帮了酆都很多年,鬼差们处理不了的东西,都由传檄衙借科举的名义塞给它。
仔细算下来,它也是任劳任怨,全年无休,只可惜他们掌控不了这东西,又真真切切的害怕这东西。
她心里烦躁,不想带着一身怨气回家,便在内间拿了根杆,提桶去了衙门口的河边。
河水黑沉静默,零落飘着几朵火心莲灯,偶尔泛起几个气泡。
万赋雪找了块大青石坐下,挂饵,甩钩。
四周死寂,只有远处大街上偶尔传来鬼民是嬉笑声。
没多久,燕翀来了。
她没看见藏在角落里的万赋雪,燕小鬼差兀自垂着头,像是一株霜打的茄子,平日里的干练劲儿全没了。她在离万赋雪十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空洞地甩竿。
没一会儿,浮漂乱动,她也不见喜色,板着脸提竿,摘鱼,扔桶里,动作麻木得像是个杀鱼的老叟。
半桶满了,她叹了口气,提着桶走了,背影萧索得让鬼心酸。
接着是霍谅。
这孩子还没走近,抽泣声先到了。他一边走一边抹泪,大概还在为那眼睛和冷战伤心,他一屁股坐在燕翀刚才坐过的地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把钩甩进水里。
鱼像是傻了一样,争先恐后往他钩上撞。
他哭着钓了半桶,把鱼当成了倾诉对象,一边嘟囔着“我真不是故意的”,一边抽抽搭搭地走了。
最后是玄参。
这小鬼抓耳挠腮,在河边来回踱步,一副便秘的神情,显然还在为他的两位同僚焦心,所以说他笃定二鬼过几天就和好……可那也是过几天的事儿了,他一想到这几天同僚食不下咽,哭丧个脸,他就跟着难受。
兴许是实在走累了,他也坐下,随手一抛。
因为靠河的缘故,衙门鬼差下班后时常在河边闲聊,聊着聊着,谁能忍住不抛几杆啊。
为此,衙门大手一挥,在河边备了好些鱼竿,好让大家自助拿取。
玄参就是从河边薅了一根。
竿起竿落,鱼获颇丰。
他看着桶里的鱼,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难啊”,摇着头,提着满满当当的桶也走了。
河边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万赋雪一个鬼。
风冷飕飕的,吹得衣衫贴背。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纹丝不动的浮漂,又看了看脚边空荡荡、连根水草都没有的水桶。
万赋雪面无表情地收了杆。
合着这满河的鱼也是看鬼下菜碟?欺负她这个心情最烦躁、压力最大的主簿。
“呵。”
她把空桶一脚踢翻,转身没入黑暗。
河里鱼叽叽喳喳地嚷嚷,说她耐不住性子,万赋雪耳朵一堵,一句不听。
没过几个时辰,就是点卯的时候了,她干脆也没睡,直接回衙门等着上班。
除了宿偃风外,玄参第一个赶来点卯,脚步意外的很轻快,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新整理的卷宗,正是最近那桩案子的关联材料,东西多的快要挡住他的下巴。
经过昨夜在河边的一番苦钓冥思,他心思清静了不少,同僚的事儿固然难过,但眼前的工作最是紧要!
以及……
他将卷宗小心翼翼的放在案角,仔细的抚平边角,而后清了清嗓子,带着点深思熟虑后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