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愣住了,虽然阎君说的话也有道理,但这未免太直白了点,公然说出来,恐怕不合适,他的较真瞬间上来,忍不住道:“阎君此言差矣。三殿张公的儿子、五殿刘公之侄……下官特意查阅过档案,皆是出身清白、功德尚可的青年才俊,怎能一概以俗物论之啊。”
他摇了摇脑袋,其实心里也有几分认同,“万主簿职位特殊,也不用担心影响仕途的事儿,加之终日操劳公务,若是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伴侣照顾生活,也是……”
“哎哎哎,你都没有结婚呢,劝我?”万赋雪毫不客气的打断,嗤笑:“你不想想,那帮人到底是和我成婚,还是想和大秽像成婚?我不想成为他们和大秽像之间的绊脚石。”
嘉言被噎得一顿,转头看向阎君,“那依阎君之见,放眼这偌大的地府,何等人物才配得上万主簿?莫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赌气的成分,“莫非还得找个大秽像那样的重器不成?”
阎君居然细细思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止住了话头,兀自托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已经不在了啊。”
偏偏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气得万赋雪把他那盆鬼面花当即薅秃。
阎君撑着桌子就起来,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他发愁地瘫回了椅子,自知说错了话。
当时小宿和小万闹得很不愉快,还在闹得最不愉快的时候,一死了之,以至于小万心里一直有芥蒂。
他本以为小万能和偶人好好相处,是已经放下了芥蒂,可惜并没有。
万赋雪有点儿生气,“您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她一边把薅秃的叶子往垃圾桶丢,一边语气冲的很,“有的鬼死了个彻底,我却还活的好好的,死物哪里配得了我?”
她当即哼笑一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我今个就去相亲!”
扔下这句话后,她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
“……哎呦,总是关门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这儿吵架呢。”阎君惨然摇头,他时常感觉自己这个老师毫无威严,奈何自个就一个学生,独苗苗,舍不得生气。
那盆鬼面花终于被这架势,吓得把花枝全缩进了土里。
嘉言这次回神的快,他的眼睛一亮,瞧着椅子上的阎君,恍然大悟,“高啊!阎君大人。”
他忍不住的拍手赞叹,语气敬佩得有些颤抖,“实在是高啊!阎君!下官愚钝,竟没看透这一层!正面对劝无用,万主簿性子决绝,越劝越逆反,您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旧事激将!以此激发万主簿的逆反,一气之下积极主动地去应对相亲之事!我传檄衙总算不用再天天接那些碍事的来信了!”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越琢磨越觉得精妙。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前途一片光明,“此计甚妙!一举打破僵局!万主簿终于肯配合了!”
“啊……”阎君呆坐太师椅,几分不知所措。
他只是纯粹失言啊。
可他看着眼前欣慰而激动的嘉言,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了。
他刚才顺着话题,随口感慨了一下以前儿孙满堂,孩子和睦一堂……如今却死了一个,惹得物是人非,就如小万和小宿有了芥蒂一样,他和归釜的关系也再也回不到以前。
天地间,九位阎君,大半都归入天地,不再露面。
酆都里只有他、归釜、虩尔三者主持大局。
虩尔全酆都的到处跑,偶尔还天天去阳间仗义一把,根本没空和他喝酒叙旧。
一直以来,只有归釜和他相处最多,感情甚笃。他们同根同源,又一起在酆都过了千年万年,这份情谊什么也抵不了的。
可惜因为大秽像的事,归釜终究和他到了决裂的地步。
每次谈起小万和小宿,他都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归釜。就连做偶人的时候,也在想,兴许某日小万解开心结了,他和归釜也和好如初了,多好啊,这样他们就能继续和以前一样,带着一堆闹腾机灵的小鬼聚在一起,开坛酒,坐在桂木下,一边看着小鬼玩乐,一边和归釜闲聊最近。
可惜他一语说错,凭空惹得小万生起气来。
但方才没说错的是,他确实觉得,现在地府这帮年轻鬼,论修德论品性,确实没一个比得上归釜那个最得意、却又走得最早的大弟子而已。
更枉论和小万相配了。
……奈何嘉言完全理解错了方向。
在嘉言那灼灼目光注视下,阎君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