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楼这边早上刚开始忙活没多久,阎君便背着手踱了进来。
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喝的醉醺醺的,笑的也乐呵呵的,瞧着全然没有阎君的架子。
楼里还是那副旧模样,但往日那股散漫气淡了些。
鬼差不多,却好似添了柴的灶膛,火气旺的很。
两仨年轻鬼差趴在案上,脑袋几乎埋进了卷宗里,这姿势迟早要把眼睛看坏。
阎君急匆匆上前,把他们一个个都提溜坐直了,提完还笑骂了两句。
但他并不生气,捋着胡须眯眼扫了一圈。
知道了大秽像那等凶险事,这帮小的没吓破胆,没撂挑子,还能蹲在这儿老老实实理卷宗,着实不容易。
他欣慰的长出一口气,深感八殿后继有望啊。
随即,他顺手拦住了一个正要从旁边过的小鬼差。
正式玄参。
“主簿呢?”阎君问道。
玄参抱着几卷文书,脖子微微梗着,表情冷淡,闷声道:“……哼。”
日前的毒誓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用的还是老师归釜的名头,他可不敢随意破誓。要是让老师知道他言而无信,恐怕要从通夕赶来盯着他写悔过书。
阎君见他不吭声,花白的眉毛疑惑的抖了抖,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不该呀!阎君兀自思忖,玄参这小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别的不说多出色,单论在说话上,那肯定是全通夕最拔尖的一个,他能一只小鬼吧啦吧啦说三个时辰不带停的。
以前他和归釜关系还行的时候,年年过年,归釜都薅出这小子出来给大家表演才艺,表演的就是说话,一句不停的说三个小时。
每每说完,一众兄弟姐妹呱呱鼓掌,连连叫好,哄得小玄参心花怒放,自告奋勇要再说三个时辰。
……归釜其实在他说完第一个时辰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
这小子话多嗓门大,吵得鬼耳朵嗡嗡直响。
见小玄参还不罢休,归釜赶忙一把将他薅了下去,甩给小宿照看。
小宿在一旁,早就倒好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
小玄参正要接过牛饮,却被小万一把夺过,茶盏晃在小玄参脑袋上,逗弄着小玄参一下一下蹦起来够。
小玄参被逗急了,就开始哇哇哭,小万慌了,火急火燎地把他抱起来抛高高,小万是用了风符来抛的,一下就给小玄参抛到八尺高。
当即逗得小玄参哈哈大笑,缠着小万还要再来再来。
归釜和阍山就坐在一旁,靠着一坛子酒,舒坦的看着这帮小鬼嬉笑打闹,颇有含饴弄孙的欣慰。
阍山也不知怎么地,想着想着,眼眶子发麻,揉了两下,竟把袖口揉湿了。他狠狠拍了两下脸,转而去找燕翀和霍谅。
这俩孩子早听见这边动静了,两鬼眼神一对,极有默契的摊开手,脑袋摇的整齐。
他俩比阎君还想知道玄参到底咋了,这同僚一连好几天都跟个闷葫芦成精似的,怪的很。
叫他俩看来,有难处或者闯的祸,就该说出来嘛!同僚肯定得搭把手啊,就算同僚帮不了,那还有主簿和司丞前辈呢,就算主簿和司丞前辈也不行,那还有阎君呢。
有阎君在,就没有什么难事。
可玄参真跟吃了石头一样,半个字儿不吐。
至于阎君一开始问的,万主簿的踪迹……
主簿大人天天全酆都跑着忙活呢……他俩是真的猜不到一点。
“罢了罢了罢了。”阎君甩甩脑袋,扯开嘴角,欣慰笑道:“哎,年轻鬼不要天天被工作压垮了,你看看你们,忙的眼下青黑,脸色灰白,多不健康!今晚早点收工,下班前我去黄楼给你们点点酒喝。”
他背过手,刚要晃悠悠的往外走,就被迎面冲来的万赋雪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哎呦!”
阎君后撤两步,稳住身形,定睛一瞧才看见是自己学生。
她怀里死死抱个灰扑扑的泥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的严丝合缝,看着就沉甸甸的。
“嘶……小万,这东西好生眼熟。”阎君话还没问完,鼻子就不由自主的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醇厚的酒香顺着封泥的缝隙,直往鼻子里钻。
万赋雪脸色一变,把坛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护的厉害,尴尬道:“老师您又玩忽职守啊!我下班去给嘉言告状哈。”
阎君不敢再往深处想,急急就要走,只当学生是去打酒解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