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死不活的宿司丞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
他压根就没想把那考生真打晕。
方才打考生的时候,他手里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上沾了一点麻药,那分量是他掐着指头算好的,多一分太沉,少一分太浅,刚好够那倒霉蛋在这个节骨眼上醒过来,支开万主簿。
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这会和大秽像好好独处。
他转身负手而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这尊黑沉沉的庞然大物。
自几百年前一别后,他还是头一次这么仔细的瞧着它,这东西害他不轻,但他倒也不怨恨,注意力全在大秽像手心里的小花上。
这种示莲只在铜昙能成活。
他小时候在通夕住,某年生日,老师听闻他喜欢花草,便送来一株示莲,和花儿一起来的,还有一桶铜昙的土。
老师说用这土养,即使在通夕,示莲也能活到开花。
开花的时候花托上会长出十几只手指头,到了晚上,是十几只手指头就会一起扭动,很是有趣。
不过它还是适应不了通夕的水,开花没几天就死了。
……原先他还发愁没机会接触大秽像,不成想万主簿这几天竟把机会送到他眼前。
主簿还是太实在了。
大秽像见四下无人,只有一个他,如逢旧友般的,开了口。
岩窟之中,隐隐传来闷雷一般的动静,但那声音并不来自大秽像嘴巴,倒像是脚下这片地里传来的嗡鸣。
“……呦,还嫌死的不够惨?”
宿偃风哂笑搭腔,“不过尔尔。”
他拆开那个小药包,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药粉,他捻起一些,涂抹在了大秽像身上。
“……?”大秽像有些茫然,几百年前,阎君和这小鬼试图炸了自己,那会他们带了十来箱的雷缩,薅了三殿阎君??尔半个脑袋的头发,还顺走了九殿阎君黄离养了百余年的肥火鲤……就那,都没把自个炸死。
这会就拿一小包药粉,是想毒死谁啊。
宿偃风兀自忙活,全然不理睬大秽像老人家的疑惑。
他此行并不是来找大秽像的麻烦,他来传檄衙,是为了解决他老师归釜阎君的心头大患。
阍山阎君。
但……刺杀阍山阎君实在不好办。
他老人家看着是个临退休的老大爷,成天一把胡子拎壶酒,可几百年前宿偃风就见识过,阍山阎君一息之间,就能劈断整条横流大江。
甚至小时候老师讲的故事里也提过,阍山阎君徒手劈开岩窟后,老师才带着人进去造了大秽像。
直接上门搞暗杀肯定是没戏,好在这大秽像常年待在铜昙,几乎和铜昙长在了一块,而铜昙另一头牵着的,就是阍山阎君本尊。
他手里这药,损不了大秽像,害不了铜昙,唯独有个妙处,能顺着这点微乎其微的联系,让另一头的老阎君酒瘾发作的更勤快些。
只有阎君天天醉着,他和玄参才好办事儿。
大秽像缓慢消化着那点药粉,一瞬间只觉得口渴难耐,一般的水还解不了渴,鬼民的血更是没用……它现在有点想喝酒,就是那每年除夕鬼差们包完饺子后洒在地上的东西。
大秽像忽地开口:“……现在是几月份。”
“九月中旬。”
九月,还有好久……
大秽像疲惫道:“……害人的东西,带着你的破药,滚!”
宿偃风歉疚道:“抱歉,下官还得等主簿回来,放血给您喂饭。”
“趁早去死!”
“抱歉。”他托大秽像的福,一时半会还真死不了。
上次跟着阎君炸大秽像之后,报应就来了,他变得不会死也不会活。
留在酆都他死不了,但去投胎也投不了,半鬼不人,很是古怪。
不多时,万赋雪就把那吓破胆的考生给摁住了,简单处理完考生的事儿,她又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她叹了口气,靠着退休的那点盼望加快了步子。
好在赶回去之后宿司丞确实,如她掐算的时辰一样,才死了七成。
万赋雪着急忙慌上去一补刀,司丞当即就闭了眼,倒的比那考生利索多了。
二鬼都长舒一口气,唯独尾随在后的渡桑吓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地姥姥嘞,这咋还把同僚杀了啊!他出差之前,衙主只说了考生失踪,可没说同僚残杀啊。
眼瞧着前头的万赋雪席地而坐。
渡桑畏惧地往后一缩,躲在了一块青黑的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拉脑袋往外瞅。
只见万赋雪坐在一片烂泥地里,那地方看着就让鬼不舒服,泥土不是黑的,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红褐色,犹如喝饱了血。
离得虽远,可渡桑的眼力不差,他看的真真切切,那位同僚宿司丞俨然是死得透透的了。
“完了。”渡桑无望心道:“这是毁尸灭迹吧……”
然而仅仅片刻的功夫,他便瞧见那死得透透的同僚,身子一抽,哎,活了!
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愈合,只留了一道血淋淋的浅痕。
同僚眼皮一颤,强撑着站了起来,难受地拍了拍身上的泥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