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参一头撞了进来,录事房里挤在一起的小鬼被他冲地直往旁边跑,你推我挤,顿时撞倒了两把凳子。
他身后还拖着燕翀和霍谅,这俩倒霉蛋垂着脑袋,脚底板像抹了浆糊,一步一蹭。
得,用不着他们说,万赋雪直接就能瞧出是谁闯的祸。
玄参胸口剧烈起伏,猛吸了一口凉气,“主簿!坏菜了!这回真摊上大事了!”
万赋雪还不以为然,拉来一张椅子,往哪儿一坐,“害,慌什么,你先把气喘匀了说。”
她寻思,螟蛉楼不过是考个科举而已,撑死就是定错题,出不了什么大事,像嘉言他们那边,管功德,一不小心要是算错了功德,让鬼民投胎成畜生,那罪过可就大了。
玄参拼命捶打胸口,还没喘匀气,一旁的竹门帘子忽被挑开。
宿偃风托着个乌木盘子走了出来,步子迈得闲适。盘里搁着两盏青釉茶碗,盖子没严实扣着,袅袅地往外冒着热气,屋里顿时多了股蓝武陵的茶香。
方才原来刚才没见人,是去后灶煮茶了。
他似乎没看见屋里这几个急赤白脸的小鬼,径直走到桌边,将茶碗搁在万赋雪手边。
瓷底碰着木桌,只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又顺手捻起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让那滚烫的水汽散得更快些。
万赋雪眼风扫过他这副八风不动的做派,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这位还有闲情逸致煮茶递水,那看来这天还没塌到底,至少大秽像那边没事。
半晌,玄参喉咙里才咕噜出一句整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主簿,咱科举的时候,材料给放错了!放的不是诈骗下毒老年鬼,是……是那封举报信!说咱们螟蛉楼私下屠戮鬼差那封!全播出去了!现在直播间里头炸了营了,骂什么的都有!”
他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脑袋一缩,带上了几分哭腔,“主簿救命啊!您是没看见那架势,都快要打上门了。”
“咳咳咳!”
万赋雪一口热茶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一张素白的帕子递到了眼皮底下。
万赋雪抓过来胡乱抹了把嘴,震撼地看着所有鬼,俨然还不太相信。
宿偃风默不作声,微微点了点头,认了现在的情况,他还顺手把茶盏往里推了推,免得主簿一激动给打了。
万赋雪刚把气喘匀,还没想出怎么办,燕翀和霍谅就挤作一团,两根蔫黄瓜一起愧疚地挪到了跟前。
俩鬼此时倒是极有默契,“我干的!”“我干的!”
万赋雪捏着茶盖,啧啧两声。
燕翀胳膊肘一顶,把霍谅往后搡了一把,抢着道:“主簿!赖我!是我把活儿都推给霍谅,自个儿跑去茶水间偷懒。后来我看他忙不过来,又在那瞎指挥,一来二去就公文顺序搞混了,您要不骂骂我罚罚我吧。”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原本是燕翀在修那个偶人的胳膊,那关节做得精细,里头的机关跟盘丝洞似的,左拧右拧都卡不住位。
霍谅在旁边看着手痒,他心细手巧,实在瞧不上燕翀那笨拙劲儿,两人便换了工。
霍谅去修胳膊,燕翀来整公文。
结果霍谅那边也抓瞎,那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全是坑。刚接好一截臂骨,里头的经脉线又弹出来了,好不容易按回去,才发现大拇指接到了小拇指的位置。
燕翀一瞧也急了,扔下卷宗就去帮忙。俩鬼头顶着头,在桌上一通忙活,也不知道是谁的袖子扫到了桌角,卷宗稀里哗啦乱成一团。眼瞅着直播时间到了,俩人甚至没顾上看一眼,随手抓起最上面那份材料就开考啦。
谁成想,偏偏就是那封举报信。
万赋雪看着燕翀,没吭气。
燕翀这孩子在她这儿待了有些年头,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平日里只有她帮别人干活的份,哪有她偷懒的时候?也就是嘴硬。
霍谅见燕翀揽了事,急得脸红脖子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的!主簿您别听她的!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干活不老实,偷偷看闲书,才把事情搞砸了!跟燕翀没关系!您怪我吧!”
万赋雪一样不信。
霍谅这孩子虽然做事莽撞,经常捅娄子,但态度那是没得挑,每次犯错写检讨都写得声泪俱下,恨不得以死谢罪,他要有心思摸鱼看闲书,阎君做的猪都能上树。
但眼前这只顾着拦事,半点真话不说的劲儿,倒让她想起阎君和宿偃风那桩令鬼不快的事。
她长长叹了口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