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翀和霍谅做贼似的溜回了螟蛉楼。
录事房里活气沉沉,其他鬼差都在为着裁撤的事发愁,谁也没心思管这两个同样一脸苦相的同僚。
两鬼贴着墙根,挪到了那张桌案前。
桌底下黑洞洞的,塞着那位偶人。
“还、还在吧?”霍谅气声问道。
燕翀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桌腿,咚的一声闷响,没鬼注意。“在,正好这桌案背对着稽册堂,主簿在里面看不见,放心。”
二鬼蹲下身,脑袋凑到桌沿下往里瞧。
那东西还在,蜷在那儿,虽然是个偶人,可做工实在精细,闭着眼,跟睡着了似的,反而有点瘆得慌。
“阎君这手艺,真是没得说。”霍谅感叹了一句,伸手去摸了摸那偶人的脑袋,触之生凉,“你看,咱们刚才塞得那么急,它居然一点没磕着碰着,真结实。”
他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顺手在那偶人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真的不大,就像平时拍掉同僚肩上的灰。
可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只听“咔哒”一声,清脆得让鬼心头发毛。
那颗雕工精致的脑袋,在霍谅手下晃了晃,然后,像一个熟透的瓜,慢悠悠地朝一边歪了过去,骨碌碌从脖颈上滚落下来,在地上转了小半圈,面朝上停住了。
那双闭着的眼睛,此刻正对着霍谅,睁开了。
霍谅倏然呼吸都没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尴尬地半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我真没使劲啊!”
“坏……坏了?”燕翀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不是……我真没使劲……”霍谅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去捡那颗头,哆哆嗦嗦地往断口上安,“兴许、兴许就是脱、脱榫了,拧一下,拧一下就能安回去……”
他两手捧着脑袋,对着脖颈的断口用力一拧。
“咔嚓!”
这次不是脖子,是左边那条胳膊。原本好好盘在膝盖上的手臂,应声脱落,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紧接着,偶人好似故意找茬,只要稍微碰着点边,这身子骨就开始分崩离析。腿松了,腰折了,不过喘口气的功夫,好好一个人,就在他俩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玩意。
“完了。”燕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咱俩等着被阎君训话吧。”
霍谅委屈地想去阳间吓死几个恶人玩玩,他眼泪在眶里打转,“这、这可怎么办啊!阎君花了十来年才做出来的东西!把我脑袋拧下来赔给他?”
“别嚎啊!”燕翀猛地捂住霍谅的嘴,紧张地回头张望。周围的鬼差还沉浸在即将失业的悲凉里,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的惨剧。
“主簿呢?”燕翀压着嗓子急问。
旁边一个正抱着摞公文路过的小鬼,头也没抬,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那头,“茶水间,主簿说嗓子喷火想烧死嘉言,去找口茶喝。”
茶水间离这儿有段距离。
燕翀松了口气,一把拽起霍谅,“快!趁主簿没回来,赶紧把这些……这些零碎收起来,送回阎君那儿去!就说是它自己散的架,跟咱俩没关系!”
“这傻子都不能信吧?”
“信不信由命,总比搁这儿干瞪眼强!万一主簿路过的时候,滚出来个死人头......我看咱俩也跟着一起从螟蛉楼滚蛋吧。”
二鬼不敢再磨蹭,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衫,铺在地上,把脑袋、胳膊、躯干……一股脑兜了进去,胡乱打了个包袱,总算把案发现场和尸身清理地干干净净。
抱起这一包零碎,二鬼低着头,就从后门窜了出去。
刚转过走廊拐角,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一下子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鬼身上。
“哎哟!”
霍谅怀里一松,包袱带没系紧,那颗好不容易包好的脑袋,骨碌碌滚了出来,正好停在那鬼跟前。
两鬼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要往下摔,可抬头一看,却又僵在了原地。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穿青衫的男子,身量修长清瘦,面容年轻但慈祥和蔼,此时正温和地看着他们。
这些都不打紧。
打紧的是他那张脸。
燕翀看看地上滚落的偶人脑袋,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鬼。
一模一样。
眉梢眼角分毫不差。
那男子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两人怀里隐约露出肢体形状的包裹,心下了然。
这八成是阎君做的新玩意,交给这俩孩子安置,结果一不小心出事了。
他颇为好奇地弯下腰,捡起那颗脑袋,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