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赋雪话音刚落,在几个知情的鬼差瞬间了然。
科举这个事,一般鬼确实干不来。
酆都的科举分线上和线下两种,线下就是常规科举,在坐的鬼差都是这样考上来的。而线上则是特殊科举,由螟蛉楼主办,科举的题目从各衙门处理不了的难事中抽,抽中的题目经由线上直播向考生展示,考生线上答题,推进难题的解决,最终由螟蛉楼在表现合格的考生中择优杀害。
这当然不是因为鬼差爱吃鬼,而是酆都的大秽像爱吃鬼。
酆都有一个大秽像,是远古鬼民自己给自己造的神,大秽像能解决酆都的一切难题,法律动不了的、鬼差查不到的、阴间够不着的......所有的一切,万能大秽像都能解决。
但前提是,大秽像得知道鬼民有哪些难题。
于是就有了八殿传檄衙螟蛉楼,与其说螟蛉楼管的是线上科举,倒不如说他们主持的是线上祭祀,通过科举的方式,向大秽像传递需求,而后再从中挑选比较合适的鬼民,让大秽像一顿饱腹,次日天一亮,酆都处理不了的难题就彻底不见了。
这些事只有少数鬼差清楚,在坐的几位就是其中之一二三四五......
可惜嘉言不是其中之一。
阎君眼皮动了动,下首几位知情鬼也面露难色。
嘉言最先缓过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大秽像的科举自然有其他鬼差能胜任,万主簿!您也太把那群家伙当回事了,您看看您螟蛉楼天天选的都是些考生啥啊,一群腌臜玩意,让他们当鬼差,我呸。”
“开会呢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我给哪些腌臜考生跪下磕头行吗?”
“都磕头了还骂人家腌臜......”
“他们自己不当好人不攒功德败坏酆都,这会儿怪我说话没礼貌?”
万赋雪看着他越急越开心,“总之我走了,自然有能干的顶上。我手底下有几个小典簿不错,像燕翀,像霍谅,脑子活,肯下力,心性也开阔。让他们接手,肯定比我强。”
“哈?”嘉言气得有些喘不上气,“万主簿推荐的人,自然是您的心腹。换个人坐那把椅子,螟蛉楼还是那个螟蛉楼,里头的乌烟瘴气能散?要我说,真想彻底干净,楼里的鬼,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清理出去!”
这话说得太绝,连几个一直没吭声、打算看热闹的鬼差都皱了皱眉。万赋雪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天地良心,她和楼里那些小鬼,除了派活发俸,哪有什么私交?
嘉言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把事情做绝,要把螟蛉楼做干净。
眼瞅着两人之间火药味越来越浓,手都快戳到对方眼睛里了。
“行了!”
阎君终于开口,手掌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瞬间静了。
他脸色沉下来,目光扫了一圈,“裁撤不裁撤,不是三两句能吵明白的!回头再议。”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大早,正事不干,全挤在这儿看吵架,像什么样子!”
他随即点了几个人,“小庄,你那堆陈年卷宗今天必须理出个眉目,小任,带你的人去银舆驿转转,看看有没有偷渡的或者想不开的。”
说罢,他眼神又锐利地瞟向角落,“小周!把你那符龟收起来!还有你,小赵!会还没开完就跟隔壁衙门的传什么讯?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
众鬼差见阎君动了真火,还提起了积压的差事,一个个缩了脖子,准备开溜。
阎君最后瞥了一眼还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的万赋雪和嘉言,淡淡道,“小万小嘉,要吵,等散了值再开会,爱怎么吵怎么吵。”
一听到下班后还得听他俩吵架,好些个哈欠连天的鬼差,困意都更深了。
但阎君不再多说,起身,拂袖,率先走了出去。
其他鬼差也如蒙大赦,低着头,互相递着眼色,窸窸窣窣地跟着鱼贯而出。
只剩下万赋雪和嘉言还杵在原地,气氛依旧僵着,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头,总算被暂时按了下去。
西阁的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各色目光都挡在了里头。万赋雪没回螟蛉楼,楼里那群小鬼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样子,她现在有点怵头。
她脚步没停,拐了个弯,径直往阎君办公的院子去了。
她走得急,脚下生风。阎君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等她都已经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稳当了,老阎君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进来。瞧见她大剌剌占了自己的位置,阎君脸上也没什么意外。
“老师,”万赋雪没等他坐下,开门见山,“这差事我不想干了,我要退休。但我走归走,螟蛉楼不能散,里头那些小鬼还得有地方吃饭,或者您给他们调个岗也成。这事,您得帮忙。”
阎君他没接离职的话茬,反而提起了刚才的会,“嘉言担心的那些事,我看啊,就算你走了,该来的,还是会来。”
万赋雪抬起眼,看向他皱纹颇深的脸。
阎君叹了口气,“他怕卖官鬻爵,怕科举不公,怕选上来的尽是些歪瓜裂枣……可他不知道螟蛉楼的科举就是给大秽像挑食材的,就算再换别的主簿,大概也是和现在一样,挑点本就该死的去喂给大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