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德,你说话可要慎重一些。”
从看到匾额开始,张志生的面色就不对劲。
此刻,看着宋怀德狠辣的眉眼,听着他口中罗列的罪名,张志生的面色霎时间惨白一片。
两人的目光隔着浓稠的阴影交汇在一起,只是一人满眼戾气,一人满目警告、
“明镜高悬”的匾额垂于他们的头顶,冷眼旁观着这场上不得台前的交流。
如果说之前,张志生还能脱身。
可在这“功在农桑”的匾额出现之后,在宋怀德将巡抚与大皇女全都扯进来之后,这场案子就彻底变了味,张志生也彻底被搅了进来——他走不了了。
“大人,证据都在这里,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宋怀德双手举着账本,长袍在风中翻飞,落下的刹那掀起眼中的无边恶意。
他缓缓抬起眼,死死盯着那道绯红身影,华贵的珠玉嵌在墨色的长发间,于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辉。
他盯着她,像是在盯着自己前半生那道挥之不去的梦魇。
“啧啧啧,这孩子不行啊,以后估计是没有什么大出息了。”
“唉,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个废物,你看看你兄长,再看看你。”
“滚开,滚回到你该待的角落里去,你这辈子都比不上他。”
......
无数呓语在宋怀德脑海中想起,混杂着睥睨蔑视的目光,将他死死摁在脏污的泥坑里。
宋怀德咬紧牙关,苍白的手指在深色的账本上捏成一道又一道褶皱。
光打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请看,这账本上记得一清二楚,有大笔的银两曾经从农禾坊中流向了巡抚夫人手中,还有这份,是巡抚府中一位下人的证词,他亲眼看见了那徐禾往巡抚府中送了大笔的银两,这明显就是行贿赂之事,以便于打着巡抚的名号行龌龊之事。”
宋怀德大声说道,眉宇间的狠厉不加掩饰。
“还有,大人您再看。”
宋怀德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赵正。
骤然被裸露在了这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赵正先是一僵,随后在宋怀德的暗示下,颤抖着手,将怀中的东西暴漏了出来。
那是一块脏污不堪的零件,黄色的外表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泥,细看下去,上面还有被火灼烧的痕迹,与赵正那身华贵的锦绣长袍格格不入。
“这东西是从徐禾的工坊里得到的,乃是黄铜所制。要知道,本朝法律明令禁止普通百姓使用黄铜制作的器皿,而这徐禾在私底下悄悄使用,该是何等的胆大包天、蔑视朝纲。这背后要是没有巡抚夫人的纵容,恐怕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宋怀德,慎言。”
张志生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攥起撑在桌面上,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缓缓没入衣襟,而他的背后,也早已被冷汗打湿了个透彻。
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几个字来。
眉心处,也早已被皱起的眼眉压出了深深的折痕。
张志生后悔了,
若是早知道这宋怀德是如此的胆大包天,那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他参与进来。
为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同窗之谊和金银财帛,就把一生的官途全部葬送了,属实是不值得。
“大人,草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切实的证据在。”
宋怀德直起腰身,与张志生直直对视着。
那双眼睛里,有贪婪、有狠毒,还有那一切放心的自得与傲慢。
他似乎在对张志生说,别担心,他一切都准备好了一般......以及,别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我的手里。
砰地一声,张志生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抬起衣袖将额角的冷汗一一拭去。
事到如今,张志生也只能被迫相信宋怀德的话。
毕竟,他们已经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而两人之间的这场无言交锋,则尽数被姜柏舟收归眼底。
她的目光自匾额上收回,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将视线全都落在宋怀德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