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的灰烬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爆炸后的尘埃像烧过的纸钱,在半空翻卷、飘落,纷纷扬扬,慢慢落进阿姆的头发里。
他匍匐在废墟中的某处高地,那杆他私人珍藏的狙击枪就架在眼前,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酒窖裸.露出的那扇气窗。
刚刚那一枪崩裂了他的视野,他只看见目标在瞄准镜里缓缓倒下,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额角有粘稠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慢慢流下来,流进了他的眼角和耳道,挠得他全身发痒。
在他看不见的后侧,一滩浓黑的血迹正从他身下渗出来,在灰白的碎砖瓦砾上缓慢湿润、扩大。
也不错,他想,最后也没辱没了他神枪手的名声,不枉他跑回住处搬枪,即使中途遇上爆炸也没放弃,还是顶着重伤爬到了这里。
大概失血过多,大脑开始混沌,他已然闻不见空气里经久不散的硝烟气味。
他慢慢将手搭上枪身,露出了个尘埃落定的笑容。
“现在我们是同盟了。”
……
亚辛出人意料地倒下之后,酒窖里有两三秒的死寂。
齐寻身体仍保持着向前的动势,愣了一瞬后,立刻拔腿转向:“闻闻!”
奈何左腿肌肉还没恢复,直接将他绊倒在地。
下一秒黎叙闻便扑上来,捧住他的脸,哭道:“我看看你耳朵,我看看!”
她强行把齐寻的脸扭到一边,看见他外耳廓处有一道细细的蜿蜒血迹。
“好了,”齐寻握住她的手,抱着她坐起来:“没聋也让你嚎聋了。”
“你不许说那个字!”黎叙闻尖叫:“你不许说!”
齐寻笑着把眼睛埋进她侧颈,笑着笑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黎叙闻从里面听出了一点鼻音。
“我以为我又赶不上了,闻闻,”他喃喃着:“我以为我又被一个人留下了。”
飙车赶过来的一路上,他什么都不敢想。
就怕一细想,他强撑的理智就立刻崩溃了。
他用左手把怀里的人再次勒紧,用侧脸贴住她侧颈的肌肤。
脏而涩的灰尘之下,有她温热的体温,和蓬勃而茁壮的脉搏,在不容置疑地跳动。
这细微的扣动,让他断裂了十几年的世界重新愈合。
听不见了算什么呢,那只是这庞然天堂收取的一点点代价。
黎叙闻颈间一片潮热的湿意,任他把自己紧紧拥住,她伸出手指,慢慢擦拭他耳边的血迹。
他是什么时候听不见的?
昨天晚上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难民营也没爆炸,这么重的听力损伤,只有近距离的巨响才能做到,那么只能……
只能是公学主楼爆炸的时候,她被亚辛拉进了酒窖躲过一劫,齐寻大概正在空旷地开车往这里赶,被巨大的声波扫了个正着。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
巨大的愧疚像浪潮一样淹没了她,黎叙闻难受得甚至哭不出来,只在他耳边不停地问:“欠你这么多,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呢,齐寻?”
她反反复复问了很多遍之后,齐寻终于听清了。
“很简单啊,”他松开手,低头亲了亲她干涩的眼睛:“动动手指,连本带利全部还清,换我欠你,怎么样,干不干?”
“……怎么干?”
齐寻舔了下嘴唇,虔诚地看着她:“我名分的问题,组织可以给我解决了吧?”
黎叙闻一下子笑了出来。
窗外的光线温暖地照在她身上,让她有了一种恍然而抽象的直觉——
她的前半生,在今天彻底结束了。
她的不甘和进取、理想和执念,她咬紧牙关想要证明的价值,她跟齐寻种种的纠缠和龃龉,她自愿背负、实际上根本与她无关的罪孽,都在这一刻彻底远去了。
一场大梦,在今天终于做到了尽头。
身边是陪她出生入死的爱人,往后是轻盈而幸福的人生,她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不再被什么束缚和牵绊。
她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可以全然按照自己的心意,跟爱人牵手度过。
她比她的父亲幸运。
她从此自由。
黎叙闻慢慢站起来,新生的轻盈让她飘飘然。
她扭头看向她前半生的句点——亚辛·库尔西。
那个人脸朝下伏在地上,头部一片洇开的鲜血,暗红色浸染了石板上嫩绿的青苔,显得他深蓝色军装下的皮肤更为苍白。
“最后他选了谁?”黎叙闻问:“你看清了吗?”
齐寻也垂着视线,盯住那一滩血:“我本来想如果他指向你,我就扑过去,但……”
他摇摇头:“他逆着光,也许是我看错了。”
黎叙闻静静望着亚辛的手,道:“你可能没看错。”
齐寻撑着身体站起来,拖着右腿一点一点挪到她身边,同样低头看去。
那把没了弹夹的手枪掉在亚辛苍白的手指旁,而他手臂弯曲,手指还维持着扣扳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