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的空档,黎叙闻歇了几分钟,顾不得自己一身尘土,爬起来直接扑到了齐寻面前。
确切地说,是扑到了他的伤口面前。
他制服左肩被那块矮墙刺破,内里皮肤全是血口,星星点点地渗出血迹,在浅蓝的布料上触目惊心地洇成一片。
黎叙闻伸出手,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她还没碰到伤口,指尖就被齐寻动作僵硬地避开了。
“没事,”他侧过身子:“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黎叙闻眼眶通红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被沙子迷了眼。
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冲他伸出手。
齐寻不明所以,用那只完好的手去牵她,被她手一晃躲开了。
他说没事,她就要让他证明证明,让他用受伤的那只手去牵。
齐寻左臂垂在身侧,抬都抬不起来——刚那一下撞上矮墙,应该是撞脱臼了。
“别闹,”他企图不动声色揭过去:“看看相机摔没摔坏?”
刚抬手准备去扶她肩膀,没想到黎叙闻反手在他胸口用力一推,他让她推得原地趔趄了一下。
“谁让你去捡的?”黎叙闻指着他,声音发哽,连旁边有人都顾不得了:“一个破相机,谁让你去捡的?”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吗?”齐寻靠近一步,要给她擦脸上的灰:“好了,花猫一样……”
“我去捡未必会让人瞄上!你就非穿这么显眼的衣服来!”黎叙闻一把打掉他的手,也不知是心疼还是后怕:“刚要不是阿姆开枪,你就回不来了你知道吗?”
齐寻:……
出发前阿姆对他语焉不详,在他听起来就是挑衅,所以此时此刻,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人的名字。
更何况在黎叙闻眼里,还是阿姆救了他一命。
“哦,人家是英雄,我是麻烦,我没用,是吗?”他惨笑了一下:“黎叙闻,你有没有良心?”
“你在这胡搅蛮缠什么?”黎叙闻提高声音:“我们死在这是我自己选的,你呢,你也贱命一条吗!”
齐寻默然地看着她,眼底慢慢结了冰。
这时旁边忽然弱弱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先生?”
一个瘦小士兵,犹犹豫豫站在几步之外,大概看他们剑拔弩张地吵听不懂的架,半天不敢过来。
他搓了搓手,拘谨道:“对不起啊,但我们的电视……”
这帮人之前得了齐寻的允诺,就盼着他们回来,修好电视晚上看球赛。
齐寻瞥了黎叙闻一眼,转身就要跟那士兵走。
“哎,”黎叙闻伸手拦他:“不先处理伤?胳膊不要了?”
“嗯,不要了,”齐寻冷道:“省得我再胡搅蛮缠,耽误你时间。”
说完扭头就走了。
黎叙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怒气冲冲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慢吞吞就地坐下了。
开始一个人吧嗒吧嗒掉眼泪。
腿到现在还是软的,心脏仍在左突右冲突突个不停,脑子里一遍一遍,放的都是刚刚齐寻扑出去捡相机,而子弹擦着他飞过的场景。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记者不能跟搭档谈恋爱了——战地记者丢了素材,就相当于丢了记者这个头衔,可看到齐寻暴露在枪口之下,什么新闻,什么记者,她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瞬间她甚至在想,不就是素材,我不要了,你回来。
就在她默默抹眼泪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哀啸。
转身就见胡狼拎着一个士兵的衣襟,眦目欲裂:“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我、我……”接应士兵两股战战,在胡狼暴怒的威压下直结巴:“这、这不是我们的人……”
“是谁!”胡狼把他拖到一具尸体前,指着它咆哮:“我他妈问你这是谁!”
那士兵闭起眼睛大喊:“是走狗!是那帮走狗的人!你们抢了个走狗的尸体回来了!”
叛军在政府军口中是“叛徒”,政府军在叛军口中是“走狗”,两边各有立场,非常公平。
而那具苍白的尸体静静躺在尘土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人千辛万苦的无用功。
“迷彩制式跟我们不一样……铭牌也不一样,”接应士兵半垂着头,喃喃道:“他是政府军啊……”
胡狼浑浊的眼珠卡在眼眶里,好半天都没有动。
半晌,他忽而一把将士兵掼在地上,拖起那具尸体就要往外面扔!
“等等!”黎叙闻胡乱地抹掉眼泪,冲过去架住他胳膊:“等一下!”
胡狼怒目而视:“滚开!你这个……”
“当时我在楼下偷拍到他们脱尸体的衣服,以为他们是在侮辱遗体……”黎叙闻快速道:“但是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地上的死人可不只三个!”
她迎着胡狼喷火的目光,问他:“如果是在侮辱遗体,他们把自己人放在那里做什么呢?”
胡狼定定看了她片刻,沉哑地问:“你想说什么?”
黎叙闻没说话,蹲下去在遗体身上仔细检查。
她发现无论是叛军还是政府军,每一具的胸前,都被画上了一朵小小的花。
那只是一朵简陋的简笔画,但内里被细致地涂上了白色,甚至有几撮淡黄色的花蕊,在尸体的惨白和尘土的脏灰里,显得异常惹眼。
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他们哪里搞来的颜料。
周围士兵纷纷俯下身,惊愕道:“这,这不是……”
“这是维里迪亚的丧葬传统,是吗?”黎叙闻问:“传说中冥界靠这朵花辨认身份,没有它的灵魂就是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