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离战壕大概八百米，遮天蔽日的风沙几乎将它完全遮蔽，只描出一片浅淡的暗影，远远地若隐若现。
胡狼一声令下，壕沟里站起十来个人，领了手套和绑腿，还有一盒避孕套。
黎叙闻也领了东西，熟练地将自己的裤腿和袖口处死死缠紧——沙子一旦进了鞋，走不了几百米脚就会磨得稀烂。
相机已经全副武装，透过防划伤的UV镜，她拍下了今日行动的第一张照片：一片尘土飞扬间，士兵们给自己的枪口小心地套上避孕套，再缠上胶带，以免灌砂。
这时候她感觉脚下在动，低头去看，见齐寻蹲在她脚边，给她检查裤脚，她心下一动，拍下了第二张。
“快门声音关掉，”齐寻抬头，肃着一张脸：“面巾扎好了？”
“嗯。”
“沙子里可能什么都看不见，你拉紧我腰带。”
“好。”
“闻闻……”他站起身来，透过防风镜注视着她的眼睛：“我跟你在一起呢。”
黎叙闻身经百战，却让这一句说红了眼睛。
“我知道，”她捏了捏齐寻的手：“我也一样。”
一旁的阿姆动作极为利落，说话间缠好了两支枪。他过来检查了一下这两人从上到下的装备，又冲齐寻扬扬下巴：“你过来。”
齐寻看了黎叙闻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跟着他到了一边，冷淡地问：“什么事。”
阿姆看着他没说话，却递来一把枪。
“知道你不能持械，但你选。”
齐寻盯着用胶条缠得严实的枪柄，舔了下嘴唇，接了过来。
阿姆点点头，抬头瞥了眼不远处井然有序做准备的士兵：“他们死完了就是我，我死了就是你，”他拍了拍齐寻肩头：“让她活着回去。”
齐寻睨视他一眼，把枪收了，道：“你最好不是出于私心。”
阿姆笑了下：“如果我说是呢？”
周围兵荒马乱，隐隐和着渐强的风声，这一句落进齐寻耳朵里，仍不啻一声枪响。
他眉眼一凛，正要说什么，就听胡狼在远处嚎叫：“跟个娘们似的废什么话！出发！”
众人列队，行至战壕另外一边的出口，黎叙闻前面是十个突击班战士，后面紧贴着齐寻，再往后是阿姆，最后又是几个士兵殿后。
她像三明治里珍贵的香肠，被一层又一层紧紧裹在中间。
她前面是个个子矮小的士兵，走着走着，扭过头来小声跟她说：“女士，刚刚的事，对不起啊。”
黎叙闻：？
隔着面巾和防风镜，她根本看不到对方的脸，更不知道他说的“刚刚的事”指什么。对方估计从沉默里看出了她的疑问，便又道：“就刚刚，我们几个看画报来着，没说你，真的。”
黎叙闻觉得很好笑，真要没说现在又道什么歉？
不过她也不在意，倒是很好奇，问：“怎么，谁让你来道歉的？”
“我们头儿呗，”他夸张地叹息了一声：“你后面那个技术专家，他说他会架天线，拿口锅就能让我们看电视，但必须要给你道歉才行……我们头儿听了，就说让我贴身保护你呢。”
风声越来越大，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都快要被淹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黎叙闻的心却短暂地从一触即发的紧张里挣脱了出来。
哦，我说他去哪儿了呢，她想，原来是威胁人去了。
她在面巾底下露出了个抑制不住的笑容，手上稍微一使劲，拽了拽一直攥在手里的腰带。
后面的人立刻贴上来，问：“怎么了？”
“没有，”她上身后倾，在齐寻身上靠了一下，在他耳边快速道：“想你了。”
走在后面视力绝佳所以不幸目睹了全程的阿姆：……
真服了……本来打仗就烦！
……
他们从壕沟上到地面的时候，齐寻换到了她前面，但这什么都不能改变，因为能见度已经低得快人畜不分了。
在复杂勾连、阡陌交通的废弃街巷里，所有人都把身体蹲得尽量低，折叠得尽量小，狂风如同锋利的刀片，从四面八方挨个割过每个人的面皮，漫天遍野的黄沙简直无孔不入，薄薄的面巾根本不顶事，粗粝的沙子一股一股往明明已经塞紧了的衣领里灌。
黎叙闻把相机放在臂弯里，紧紧护在身前，另一只手隔着手套，用力捏紧了齐寻的腰带——暗无天日的黄沙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一点点薄弱的、随时都可能失去的牵引，就是她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耳边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没有，黎叙闻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吸进了很多沙，磨得她整个呼吸道都在火辣辣地作痛，呼出的气体甚至带上了血腥气。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都看不见彼此，那几百米外塔楼里的敌人，更不可能看见他们。
八百米的距离，晴好天气二十分钟就能走完，他们足足耽搁了四十分钟。摸到塔楼脚下时，所有人聚拢，胡狼下令报数。
少了两个人。
他不甘心，冒险让大家用更大的声音再报一次。
结果没有变，最后两个人掉队了。
这里毕竟不是沙漠，掉队倒不至于被沙子活埋，但风沙停下、视野恢复时，两个轻装的叛军士兵要怎么在政府军四面的眼线下全身而退？
况且，这次行动人数原本就少，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但时机稍纵即逝，风沙随时有可能减弱，于是胡狼一咬牙：“上！”
风仍在贴着耳边怒号，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来者的动静。突击班像沙海狂澜中的一队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塔楼。
楼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吝啬稀薄。
黎叙闻摘下防风镜，沙子簌簌地从缝隙中落到她脸颊上。借着微弱的光抬头，一截螺旋而上的逼仄楼梯在她面前隐约地亮开了面目。
楼板很薄，上面扎满了弹孔，笔直的光从弹孔中透出来。
这里就是她的视窗，可凭她的身高，什么都看不清。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用说话，齐寻便走上前来，抱住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托举起来。
黎叙闻的脸贴到了低矮的天花板，于是楼上的场景便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镜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