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视线往旁边一扫,往地上呸了口烟叶:“旅游就旅游,还带条宠物狗。”
他视线尽头的阿姆靠在土墙上,并不抬眼,却不妨碍他周身的不屑和生人勿近溢得到处都是。
黎叙闻在心里啧了声,也公事公办地问:“什么时候出发?目标地点?”
胡狼没看她,反而塞了个潜望镜到帕罗手里。
“看到那个塔楼了吗?”他一边擦枪一边漫不经心道:“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他们把尸体拖进去了,下午有沙尘,等着吧。”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正脸都不给黎叙闻一个。
黎叙闻撇了撇嘴,转头虚心求教:“有沙尘?”
“胡狼是瓦尔纳人,对这儿的天气熟,”帕罗解释:“下午有沙尘,所以我们要等着沙子起来,对面看不见的时候,过去抢人。”
他好脾气地笑了笑:“他那人就那样,你能不能别写他坏话?”
黎叙闻乐了:“我是那种随便告状的人?”她转头看了阿姆一眼:“要不要也通知一下他?”
这时候阿姆轻嗤了一声,一个人坐到门口,跟所有人都隔了十万八千里。
帕罗苦笑:“看来是听到了。”
时间临近饭点,壕沟里弥漫起各种濡湿的饭味,跟经久不散的烟味搅在一起,混合成一股难闻的味道。
黎叙闻有点反胃,四下看了看,坐到了门口阿姆的身边。
阿姆头也不抬:“想跟他们搞好关系就离我远点。”
黎叙闻掏出两块压缩饼干,塞给他一块,说:“车上的话还没说完。”
“什么话?”
“你说亚辛是想取而代之的母螳螂。”
阿姆撕包装的动作稍顿一下,很快又含糊道:“就是气话。”
从他的侧面,黎叙闻明显看见他后槽牙咬紧又松开的痕迹。
她低头吃了两块冷硬的干粮,闲聊似地:“那说说你吧,你跟他们本地部队,到底有什么仇?”
“不是一路人。”
“上了战场那就是背靠背的兄弟,”黎叙闻望着远处分水喝的士兵,问:“雇佣兵跟本地部队的关系搞成这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阿姆眼神放空,下巴一耸一耸,把嘴里的压缩饼干泄愤似地嚼得稀烂。
“我猜这也是亚辛手笔吧?”黎叙闻状似无意地问:“比如让你去干一些他不能动手的脏事,回头再装好人,他们肯定把烂账记在你头上。”
“你在这里没有根基,必须依附他,”她一边将相机用保鲜膜一圈圈缠好,一边道:“要是这样,他控制你的手段肯定不止这一种。”
她嗡嗡的声音灌满了阿姆的耳朵,像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噪音。
在哪里听过呢,阿姆眼神失焦,用力地想。
哦,想起来了。
在那个地下行刑室里。
她的声音很像那首他一边用拳头夺走一个人的性命,一边听着忏悔的圣歌。
想起来的一瞬间,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过他的鼻尖——湿石灰混着飞溅出来的温热的血,再裹上一层黏腻的恩宠,碰撞成的甜腥的气味。
他抽了抽鼻子,用力咬了一下舌头,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嘴里散开,瞬间压过了这次幻嗅。
黎叙闻等了好久,见他仍不说话,又道:“既然如此,你干嘛还替他遮掩?”
阿姆清了下喉咙,语带厌烦:“你到底想问什么?”
“亚辛有其他身份,对吗?”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阿姆的脸:“我们来之前你一直跟着他,不会不知道。”
阿姆白石膏一样的侧脸丝毫不为所动,墓碑一样立在到处灰扑扑的壕沟里。
他视线定在某个角落,说:“不要套我的话,如果你想问什么,就先说出你的猜测。我不会落把柄在你手上。”
“……可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不到我死的那一天,我们都称不上盟友,黎小姐,”他转过头来,轻轻扫了一眼黎叙闻:“你的盟友只有你男人,没有其他人。”
话说到这,黎叙闻焦急的同时猛地想起,自己身边好像少了个人。
齐寻呢?
她环视了附近一圈,都没看见他的影子,但很快,她又下了决心似地转向阿姆,道:“好,那我先说。我怀疑亚辛·库尔西,就是叛军中那个从未公开露过面的、专门搞情报的二把手。”
这时候,他们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黎叙闻和阿姆同时浑身一凛,不约而同转头去看,见是一群兵油子凑在一起在翻黄色画报,眼睛还时不时往黎叙闻这边瞟。
黎叙闻来不及顾及其他,抓住阿姆这瞬间的破绽,问他:“是真的,对吧?否则你怕什么?”
阿姆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们在造你黄谣。”
“无所谓,”黎叙闻摇头:“我在问你,亚辛·库尔西到底是谁?”
阿姆:……
真是拿这个疯女人没办法了。
他依旧盯着远处:“……我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他身边确实有叛军的卫队,日常处理的文件也多带机密,跟元帅通话的次数比跟其他人加起来都多,而且……”
他谨慎地看了黎叙闻一眼:“他的线人非常多,非常非常多。”
黎叙闻被他这一眼看得发毛:“……都是谁?”
“各种人,都有,”阿姆道:“各路低级军官,难民,记者,人道观察员,甚至有政府军的人。”
“哦,”黎叙闻恍然大悟:“所以你知道政府军在找收尸人,这也是他告诉你的?”
“嗯。还有……”
他又看看黎叙闻,摇了下头:“没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最后这句显然也是谎话,黎叙闻正准备按住他问到底,余光却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齐寻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防风镜。
见她看过来,他眉头动了动,淡声道:“聊完了?”
黎叙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聊完了就过来,”他把防风镜扔给她,先一步转身:“有几个士兵同意让你采访。”
黎叙闻低头看看怀里的防风镜,又看看齐寻的背影,正要跟上去说点什么,头顶却突然黑了。
她踏出一步向外望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风沙,漫天黄沙帷幕一样遮蔽了太阳,整个世界正缓慢而不可自拔地,被拖入混沌的昏黄。
“起风了!”胡狼粗粝的嘶吼在坑道里膨胀,带着嗜血的兴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