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是在周五,因为这一天是周家的家宴。
齐言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在分针毫无偏差地落在6上时,她快速地收拾好一切,提起包就往外冲。
约莫着周圩今天不会来接她了,她必须要在10分钟之内赶到地铁站,坐上每天最繁忙的2号线,再转到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13号线,最后步行到周家。
这是她在平京最熟悉的一条路线。
但就在她刚刷完门禁的时候,手机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
是周圩。
五分钟后,平博安平殿内,昏暗的光线,静谧的环境,还有……两个别扭的人。
现在已经临近闭馆的时间,展厅里早已没什么人,齐言很快便捕捉到了周圩的身影,低头快步走过他身侧,在距离他半臂的距离处停住。
这几天她被蒋素平安排去整理文物修复档案,这一忙起来也顾不上那天在江边起的争执了。
至于周圩,除了那晚便再没回去过。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答应过你会来接你,就不会食言。”
相比于周圩平静的语气,她开口时尾音却微微发颤。
她在收到消息后一路小跑过来,只是不想麻烦他多等。
“擦擦吧。”周圩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深蓝色方帕递了过去,语气淡淡的,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齐言道了谢,接过手巾,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花香。她低头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却没再还给他,而是将帕子叠好放进了包里。
“回头还你条新的。”
她知道,他一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周圩点了点头,视线早已停留在眼前的一幅古画上,若有所思。
他这番专注的神情引得齐言也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副宋代的墨兰图,论画本身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运笔柔中带刚,布局主次分明,用色层层递进,远观栩栩如生。
但她觉得即使是这样的一幅古画也不足以让周圩像现在这般停驻,他见过的东西里比这有分量的数不胜数。
那么,大概是这人喜欢兰花喜欢得魔怔了,光在花园里精心地养着还不够,手帕上还得绣着,古画里的还得看着。
她心里想着,一个没忍住哼笑了声,虽然很小声,但在这个空旷的展厅里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笑什么?”周圩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
齐言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没有啊。”
她的眼珠子忙碌地转了转,像是被抓包的小孩,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周圩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从容的审视。
“很好笑?”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没有。”齐言快速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试图用一本正经的样子掩盖刚才的腹诽。可她忘了,这些吐槽他根本听不到。
“你知道女史箴图吧?”既然斩钉截铁地否认也难以逃脱他那双仿若洞察人心的眼睛,那还不如新起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嗯。”
所幸,他也愿意聊这个新话题。
“我记得当年跟你提到过,现在存世的只有两幅,但是他们却远隔重洋。你见过平京的那副吧?”齐言的声音渐渐恢复平稳。
“见过,是宋摹本。人物和布景的比列还保留着中古时期人物画的特点,衣纹用的是高古游丝描,笔法流畅,应该是李公麟一派。”
“你这是把简介都背下来了吧。说的没错,那副是宋摹本。更广为人知的那副是唐人所画,现在,在大英博物馆。”
提到这里,她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无奈与不甘突破了语言显露了出来。
“高24.8厘米,长348.2厘米,中间的画心是“女史箴图”与“女史箴文”,这是一幅画最重要的地方。一幅装裱完整的古代卷轴画,从右向左分为:迎首,前隔水,画心、后隔水、拖尾等几个部分。但女史箴图有两块画心,这个特殊是因为清初的时候把女史箴图和女史箴文合起来装裱了。这两块画心呢均有前隔水与后隔水,所以装裱下来整体画卷的长度就相对较长。”
淡然的声音在这座寂寥的的展厅里继续回荡。
周圩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古画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段历史中。他原本想调侃她在背解说词,可此刻却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惜后世以日本画的方式进行装裱,终究还是不再完整。”
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仿佛那幅画的残缺是她心中的一道伤。
不知是幻境还是想象,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幅名作就挂在自己眼前,就挂在我们自己的博物馆里。
“每次我看见那些文物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在想,千百年前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他们有灵魂,会说话,那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是会讲述盛世的繁华,还是乱世的灾难?
重见天日的那天,他们会不会也感叹一句千年岁月就在弹指之间。
还有那些流落他乡的文物,他们如果有意识的话会不会还记得那天的战火纷飞,私下聊天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拍拍自己的胸脯道一句大难不死……
“可是,文物不会说话。我摸着它,只有玻璃的温度。”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展柜的玻璃,仿佛在触摸那段遥远的历史,声音也随着吐出的每一个字变得越发的低沉。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怅然周圩是不是能感同身受,但其实是与不是都没那么重要了,她只想一股脑的抒发自己的心中所想。
“当初,我站在大英博物馆的那副女史箴图前,站了很久。镇馆之宝,得要有多少文物才能开设一个这样专门的展厅。战乱之时,抢走的,损毁的,那些不仅仅是数字啊……”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于到了忘我的地步。
“不能因为那些文物没有温度,就当作这是件不必在意的事情。他们本该是中华优秀文化的体现,却成了清廷软弱无能,丧权辱国的牺牲品。如果他们也有生命,那么这也是文物界的一次生灵涂炭。我们总是在呼吁和平,因为谁都不想死。要是那些文物能发声,他们也一定会说,他们要和平。他们要再次成为繁华的象征,要撕掉封建王朝留给他们的耻辱标签。”
周圩的目光通过展柜的反光落在她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和平的背后需要先进的科技来支撑。封建王朝闭关锁国,错过了航海大发现,也错过了工业革命。一把火烧到了圆明园,这就是放弃大海的下场。”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齐言抬头看向他,她能感受到此时周圩心中的不愤并不比她少。
“所以,你们现在在为星辰大海而努力。”
想到这里,她终于露出一个恬静释然的笑容,坚定地说出这个事实。
“是,我们这一次不能也绝不会失去太空。”
“嗯,文物说,他们听到了。”
“听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