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这幅熊样,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也算傻人有傻福。”纳比点他额头,目光隐晦扫向紧闭的组长办公室,低声问:“你觉得那货怎么样?”
“……怎么样?”
“看那边。”纳比揽上他肩膀,扭转角度。
新人和秦萨瓦尔说说笑笑,从办公室走出。前者双手交叠在身前、挂着腼腆的笑容,莱迪兹教授从实验室里出洞相迎,老脸笑成一朵花。
“这场面真诡异。你确定把他带到红池,看着他亲手把那些废物清理干净了?”
“我确定。”马林对纳比的怀疑有些不满,语气带刺,又被打了后脑勺,眼前发花。有人敲着垫板靠进,是弗林杰森——方圆百平米内,马林唯一一个印象良好的绅士,此刻也并未注意到他。
“提取出的编译株在对象重新返回本空间时再次极速衰弱直至死亡,时间对得上。”弗林杰森思忖时习惯咬笔杆,这次尤为严重。马林不知为何不敢看他口下参差的齿痕,战战兢兢地想离开,纳比不放。
“我早就说过那家伙不正常,老头子纯属引狼入室。”
弗林杰森笑了:“还在记恨他抢你的人?”
“别再提了,”纳比表情扭曲,“落到我手里算他倒霉。”
“悠着点,秦组长刚刚不是嘱咐我们了?好好照顾人家,有背景的。”
“任他有天大的背景,也就一条命。他知道怎么选。”
“唉,话说早了。”弗林杰森示意他噤声,轻轻按住耳麦,仔细聆听。放下手时,带着“果然如此”的感叹。
“不是研究对象,而是合作方。他向我们提供身体数据,而研究所需要保障塞穆伊·梵的合法工时,并且中止一切,嗯,干扰他约会的事宜。”
纳比收紧胳膊,差点把马林勒吐。
“老头子真答应了?简直荒谬……”
“反正塞穆伊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咱们就陪大少爷玩玩呗。”
弗林杰森收起垫板和报表,掏出一块绿方干嚼。隔着半米远,马林隐约嗅到腥甜的薄荷味,有些反胃。
纳比也管弗林杰森要了颗绿方,所幸想起把胳膊底下夹着的放开。没人指挥,马林拖着身体砸进工位。满屏鲜红的数据昭示他认领的编译株彻底死亡,一个月的努力白费。说来可笑,除了切割人体的经验,他现在能握在手里的,只剩新人施舍般的两万信用点……怎么不算抬举他呢,两万比他当牛做马一整年的收入还多。
“诶,”邻桌塞来一沓报错,“你的份。今天下班前校准完,教授要用。”
马林原本认为自己该生气的。抬起手时,他甚至没意识到桌边放着一杯凉咖啡,棕黑的液体就这样泼洒到地面、工位的隔板、他的新裤子还有同事的裙边。
真对不起——他应该说出口,却没有力气。幸运极了,同事也没有力气。他们交换了苦涩的尬笑,分别回去面对枯燥的基础业务。腿上湿冷,反倒让他心里更踏实;什么时候感受不到了,就该是他辞职的时候。
新人说得有理,在两万以及更多唾手可得的财产面前,他凭什么非得忍受这一切?就凭他现在觉得还没到极限,能够忍耐吗。
或者,只为了比同行高出20%,每月也只不过几百信用点的工资?
“等一下……是我看错了?”
邻桌轻声惊呼:“马林,先别录入。看看你自己的监测记录!”
他颤抖着指尖,回车。
标红并跌至零线的数据开始波动、上升。不消三分钟,重新回到生存线。虽然不比先前有活力,但是……
身周接二连三开始响起能敲键盘、倒吸冷气、碰倒杯子、纸张散落的声音。接着有人拍桌子,歇斯底里又难掩狂喜地叫起来:“这怎么可能!复活了?”
是……是的!
编译株复活了!
这简直是奇迹。研究所数年来耕耘不休,在本月才刚刚能保活那些脱离母体就迅速衰退的编译株。而现在,明确死亡状态的三百二十一座培养桩,其中编译株居然全部“重生”,并且迅速康复至可以继续迭代。
除了奇迹,马林无话可说。
他被邻桌激动地拎起来,拥抱庆祝。偶然间余光扫过弗林杰森和纳比莱迪兹两个核心人员。只见他们不喜反忧、脚步匆匆地进入净室区域。
瞬间,马林的心冷了。
当然,两位“核心人员”不比他好多少。
“在讨论他为什么能做到、能被怎样利用之前,我们所有人都该仔细想想,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纳比絮絮叨叨,强调自己的直觉,“我早和你们说过,勾引塞穆伊的那东西很古怪。”
弗林杰森走得很快,纳比跟在后面,说话越多越缺氧。但他停不下来。
“喂,你听见没!咱们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走到野兽的巢穴去?万一老东西们都被咬死了呢?哎呦——你突然停下干嘛,进门啊?”
纳比鼻子撞到前者肩膀上。弗林杰森皮笑肉不笑地回头看他一眼,让开位置。
疯了?
纳比斜楞眼瞪他,就要往里走。
两个胶黏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