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把一团黑色植物丢进坩埚，他在尝试制作一种万能的止血药剂，如果能成功，那么又可以从格斗者们身上薅到不少羊毛。

“一只羊，两只羊，两只羊能生小羊……”

他背对着柜台，愉快地哼唱，医馆的门廊下方挂着两串长满苔藓的小神像，每天有很多异种在他这里来了又去，却从没有人注意过那是什么。

日光下，一只苍白的手掌将神像托起。

西伦端详片刻：“你是哭泣之子的信徒。”

欧文动作一僵，但很快转过身，调整表情：“唔，恶魔不能信仰‘哭泣之子’啦？不过，你竟然能认出我主的神像……”

西伦大概是觉得一只恶魔满口“我主我主”的场景十分滑稽，因此没吭声，笑了笑走进来，把新的一本笔记放在柜台前。

“研究的怎么样。”

欧文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这只亡灵给他的感觉十分不好——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没问题，可以做。”

两天前，西伦找上他，想让他帮忙协助对自己进行血管剥离。

这当然只是一个表述，不可能有任何物种被剥离了血管以后还能活着……西伦真正想做的是完全清除血液里的污秽，他被某种可怕的东西污染了，只能通过亡灵的“恶术”暂时封存。

欧文从没见过那样“肮脏”的血液，不是深渊，不是反噬。

是一种欧文完全不认识的陌生污染源。

这种剥离操作难度极高，尽管有清晰的指示，一个不小心还是有可能把对方给搞死。

然而欧文是一只具有冒险精神的恶魔。

第一次从西伦手中接过那本《血管剥离实践指南》，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魔生的目标，即将在医师的职业生涯上取得质的飞跃，屁颠屁颠地研究了两个整夜，除了中途去看了一次阿克蒙的比赛，剩下的时间都泡在医馆里做小实验。

“我们随时可以开始，”想到这些欧文就不害怕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西伦，像在看一杯香喷喷地诱人啤酒，“对了，如果您在剥离过程中不小心死了，应该没关系吧？”

西伦笑意加深：“不会。”

欧文一愣，没见到他动作，医馆的破门却突然嘎吱一声自动闭合，室内烛火霎时压暗，所有光线一瞬间被站在门侧的亡灵吸了过去。

西伦半垂着眼，唇边挂着不详的微笑，黑色的短发疯长至腰际，像一捧倾斜而下的水银。

欧文瞳孔收缩，猛地后退一步：“你是……”

亡灵缓缓走进，双眼逐渐血红，刺目的蔷薇印记从脖颈攀爬至额角……忽然他停下来，他咳出一口连心带肺的血雾，属于“水银蔷薇”家族末代神血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弥散开来。

欧文扶了把桌沿，手脚血液冰凉。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十字路镇的地下市场，而是在狂风翻涌、黑云压顶的利马山巅。

他涩声道：“卡伯兰……”

西伦并没有吓他的意思，短短一瞬就把神血的表征收了回去，他从柜台上捡了块干净的手帕，丢给医师，自顾自地到治疗间坐下了：“坐。”

欧文：“……”

西伦：“剥离过程中我随时可能失控恢复本体状态，如果你现在拒绝，我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然而欧文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梦游似地呢喃道：“人皇竟然还没死，卡伯兰的血脉竟然还没断绝……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没有异种知道，黑贤者的医师欧文其实已经活了五千多年，他的种群比低等恶魔还要低等，繁衍也艰难，唯一的特点就是能苟、寿命长。

他从王庭时代一直苟延残喘到今天，当年躲在利马山脉的山脚，亲眼目睹了人皇卡伯兰与三位神祗同归于尽……那片遮天蔽日的血雾潮吞噬了一切，其中一位人类的神祗甚至直接被融化了。

欧文知道当，当年的事情肯定存在某种隐秘，那些所谓的“人类正神”看上去十分邪诡，遍体青紫，巨大，后背生满奇怪的触肢。

然而他实在太弱小，离的又远，只听到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深渊污染扩散，东大陆已成为人间炼狱。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类的正神会长成那种模样？

……卡伯兰在最后一刻为什么会选择自爆，他当年已经拥有神的位格了吗？

……他，祂和异种之王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自爆成血雾的卡伯兰竟然没死，那么……他们异种的王呢。

他勉强控制住表情，胆战心惊地挪进治疗间。

他记得路易斯之前说过，他的“恶之瞳”在面对西伦的时候有种很不妙的预感，欧文说那一定是你那对眼珠子又瞎了，反手给狼人塞了两瓶新药剂，让他带回去使劲喝。

现在看来，路易斯那家伙虽然笨，但不愧是近百年血统最纯的狼人……欧文决定回头就给他停药，免得把大顾客给喝死。

他朝西伦笑笑：“您…您还没死呢。”

西伦：“……”

欧文：“……”

他吐出口气，飞快掏出两瓶银蓝色的药粉倒进长型木桶，装满水，请西伦躺进去：“没事，我这里什么…什么人都有，人皇哈哈，也…也挺常见的，我去锁个门。”

欧文同手同脚地走到门边，对着主的神像画了个祈祷符号。

“煎熬的圣者，哭泣之子，绝望与痛苦的使者，请您庇佑仪式顺利进行，庇佑我的患者不会发疯。”

西伦解掉外衣，平躺进手掌深的调制药液，在刺骨的冰寒将他吞没前，他指了指衣服口袋：“之后如果叫不醒我，就去找格雷。”

“……”欧文快被吓死了，不敢再说笑，神情严肃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铜匣，打开，几十根极细的黑色金属丝延伸出来，表面雕刻着复杂诡异的魔法符文，被欧文捏住后，一根一根扎进西伦的胸腔。

他逐渐找回自信：“听我说，卡伯兰阁下，剥离最好分两次进行，我们今天只来第一次，放心，在东大陆，不会再有第二位医师能达成您的目的。”

西伦双眼微合，丝缕浓黑的血渗入药桶。

欧文操纵金属丝，缓慢地在西伦的血肉里编织出一张具有魔法效力的“网”，而后依照《指南》中的要求开始念诵咒语。

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倾泻而下，他下意识将声音压的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未知的存在。

西伦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绷紧，感觉一瞬间有几千万只虫蚁涌进血管，疯狂剐蹭和啃噬着血管壁。

欧文手一抖，抄起一杯镇静圣水泼在西伦脸上——他真怕卡伯兰死在自己这里。

然而事已至此，他停又不能停，只好咬牙继续，随着咒语音节反转，西伦眼白开始发黑，猛地一伸手扣住木桶边沿，银蓝色的调制药液被污染殆尽，浓郁的金属和血腥味疯狂向外逃窜.

“该死。”欧文抓住两瓶新的药粉洒进木桶，收紧“网”，加快了咒语的输出速度。

污秽正在苏醒，无法识别的恶意已然扭曲。

欧文念完所有，立刻扔掉书，后撤到墙角躲避。

他抓起半根法杖，死死盯住前方，庞大而难以阻挡的黑色鬼影极速爆裂，木桶中的亡灵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痉挛似的颤抖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露在外面的手掌盖满可怕的青筋——一些欧文难以理解的东西正在脱离了他的身体。

……那是什么？

欧文四肢发麻。

突然西伦坐了起来，胸口和脊背毫无征兆地碎裂，他抓着木桶断裂的碎碴，哑声对欧文说：“用，净化咒语。”

“净化咒语？你不想活了吗？！”欧文目瞪口呆。

然而亡灵血红的双眼像两把狠毒的匕首，欧文被那目光一扎，下意识服从指令，开始背诵“神圣精灵王光明净化魔法咒”。

精灵那边传过来的咒语效果一般都比较猛，以西伦现在的状态很容易撑不过去直接死了。

……但非常抱歉，欧文忘了人类改良过的净化咒语应该怎么念。

那片诡异的黑影在精灵语纯粹的净化下发出不甘的怒吼，被污染的药水毫无征兆地沸腾，翻滚起一个又一个粘稠的血泡。

巨大的压力下欧文蜷缩到墙角，显露出半个低等恶魔的原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念到了哪里，他意识恍惚地爬起来，发觉第一次剥离竟然就这么成功了。

肆虐的污染气息无声消散，被压制着的十几根魔法烛台“噌”的一声蹿出火苗。

他们离开地狱，又回到了“人间”。

西伦胸腔剧烈起伏。

脊背撕裂的伤口在缓慢愈合，流出的血液逐渐由黑变红——欧文壮着胆子瞥了一眼，竟然看到他后肩刻着一串有年头的恶魔契约符号，顿时啧啧称奇，连治疗药水都忘了递过去。

他虽然一直徘徊在东大陆，但由于活得久，多少也听说过一点有关末代神血者的传说。

有“水银蔷薇”之称的卡伯兰家族是真正的神血后裔，家族中每隔几百年会诞生一位神血者。

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停留在宫廷深处，轻易不会公开露面，每个礼拜日的清晨，家族核心成员会前往神血者的居所进行礼拜。

欧文知道，凭借眼前这位的血统，他一定是接受朝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