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煜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两眼,虽身量长高,眉眼间平和几分,通身的气派却与儿时如出一辙。
既然已消失了七年,何故突然现身,又何故避而不见。
赵承煜眸色渐冷,轻摇折扇,面上仍笑意儒雅:“陆掌柜独当一面,令郎君甘居幕后,真是伉俪情深,令人动容啊。”
陆灵媱只当寻常客套话,虽无聊至极,却也只能福身应承:“让大人见笑了,世间夫妇各有相处之道,不过是寻常人家互相搀扶过日子罢了。”
阿烬却听出了些别的意味。
可眼下他是民,他是官。
再久一点的从前,他是身负众望的长子,他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
阿烬幽暗深邃的眸子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下颌线紧紧绷着。
陆灵媱桃色的身影遮去了他大半的视线,倏而看见她宽大的桃色衣袖里露出她的纤纤玉手,向他俏皮地勾着小拇指。
阿烬忍不住勾了唇,微微向前挪动身子,用自己的手指勾了上去,略一抖动袖袍,遮去二人交缠的手指。
赵承煜尽收眼底,手上摇扇一顿,唇边笑意更深,随意地问道:“陆掌柜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陆灵媱一瞬间有些错愕,很快便收敛起心神:“回大人,家中尚有一幼妹。”
赵承煜饶有兴趣的应了一声,收起折扇,放在手中掂了掂:“陆掌柜与令妹想必感情一定很好。”
不过又是另一句客套话,陆灵媱垂了眼,招揽了一上午生意,此刻小腿已隐隐开始酸痛。
赵承煜的目光飘向远方,语气怅惋:“在下幼时也有一胞弟,可惜……后来不幸失散,遍寻不得,甚是怀念。”
最后两字他咬字极重,陆灵媱也听出了几分暗示的意味。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何知县的谄笑还停在脸上,两只眼不停地在几人身上乱转,咂摸着赵承煜的用意。
柳元修随侍在一旁,将头垂得更低,死死的盯着脚下的尘土,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陆灵媱感觉勾着她手指的阿烬指尖冰凉,力道骤然加重,似乎还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阿烬眼中讥讽一闪而过。
她默默的在背后反手握住阿烬。
大抵是听了巡抚的话,也勾起了些伤心事。
心下一软,遂开口安慰:“大人莫要伤怀,吉人自有天相,兴许他也已在他处,寻到自己安心的生活。”
赵承煜目光微讶,目光在陆灵媱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以扇遮面发出轻哂。
他的笑声很轻,此刻在寂静的院中却格外突兀。
陆灵媱不知所措的拧了眉,也一时起了脾气:“可是民妇说错话了?”
赵承煜挥了挥手中的折扇:“陆掌柜言之有理,只是陆掌柜的旷达出乎在下意料。”
陆灵媱意兴索然,碍于礼节又不好开口送客,只好垂了头默不言语。
何知县守在一旁察言观色,正犹豫是否要上前斥责陆灵媱几句。
赵承煜已收了折扇:“今日多有叨扰,在下就先告辞了。”
陆灵媱如蒙大赦:“民妇恭送各位大人。”
赵承煜笑意更甚,余光瞥过阿烬,转身离去。
何知县与柳元修紧随其后,何知县走出几步,又回头向陆灵媱的方向微微躬身。
陆灵媱可算见识到了何知县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不由得冷哼一声。
阿烬一脸苍白,嘴唇微抿,眼神灰败的看向院外。
荣文堂外。
赵承煜大步流星地走上马车,何知县见他心情似是不错,趁机谄媚道:“大人可要移步悦仙楼…”
话未说完,便被赵承煜一扇子打在了官帽上:“回行宫。”
轿帘缓缓落下,赵承煜的脸隐没在轿帘后面,冷声吩咐道:“柳典史既与陆家交好,那日后便由柳典史替我盯着那个人吧。”
柳元修闻言身子一颤:“可是下官…”
赵承煜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柳典史,背上的伤可好了?”
柳元修嘴角微抿,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沉默片刻只得应下:“下官……遵命。”
何知县仍在暗自揣摩赵承煜对陆灵媱夫妇二人的态度,赵承煜却已下令起驾。
车内,赵承煜不屑的勾了勾唇角,想起方才陆灵媱安慰的话语与未掩饰好的薄怒。
他突然有些好奇,这市井生活当真能让他乐不思蜀?
他可不信。
赵承煜一行人的马车终于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荣文堂的伙计与工匠们也各司其职,开始忙活。
方才被拦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们议论着巡抚的车驾,也七嘴八舌的说着荣文堂的再开张街头巷尾渐渐恢复了生气。
夜里,陆灵媱与阿烬回到陆府。
沐浴洗漱一番,陆灵媱直接瘫倒在拔步床上。